果然。
宋明远这话一出,贺山泉的脸色愈发难看,当即叹气道:“欸,不瞒宋大人说,今日我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哎呦,我的嘴……”
他一说话,便扯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他捂着嘴直叫唤,“那四个黑衣人都已毙命,皆是无户无籍的寻常百姓,身上并无任何异常。”
“顺天府上下查了又查,依旧一无所获。”
“我今日登门,是想问问宋大人平素可有什么仇家?”
“咱们顺天府也好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
“有啊。”宋明远正等着他这句话,当即开口道,“我的仇家,在京城之中可不是人尽皆知吗?正是章首辅。”
说着,他还揶揄地看向贺山泉,“贺府尹只管去查便是!”
贺山泉:“……”
此时此刻,他非常怀疑宋明远这小子拿他开涮!
他要是敢去查章首辅,怎会登门定西侯府?
他犹豫半晌,才苦着脸道:“宋大人这话说的,可不是故意笑话我吗?”
“这章首辅,如今谁敢去查呀?”
见宋明远神色未变,更没有接话的意思,走投无路的他只能低声恳求,“不知宋大人可有何高见?”
“可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说起来,我与宋大人也算是有几分交情的。”
“宋大人一向聪慧,若是如今心里有了主意,能否透露几句……”
凡成大事者,向来能屈能伸。
贺山泉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别说让他此刻在宋明远跟前说几句好听的,就算让他管宋明远叫一声爷爷,只要能化解眼前的困境,他也心甘情愿。
宋明远却只是笑了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贺府尹这话未免太过抬举下官了。”
“您可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府尹,当年更是我的座师。”
“在您跟前,我哪里敢谈什么高见?”
“更何况此事是当今圣上命您彻查的,我怎好多言?”
“若是今日下官的话传到当今圣上亦或者章首辅耳朵里,只怕下官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他每说一句,贺山泉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心里忍不住暗骂宋明远。
他从宋明远的只言片语中,已然听出对方对此事早有主意,只是不愿轻易告诉他罢了。
心里暗骂归暗骂,贺山泉面上却愈发恭敬:“什么座师不座师的,当年我一见到你,便知宋大人日后定有大前途。”
“在我心里,从未把你当成学生,反倒视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若非如此,当年我也不会费尽心思,想将女儿许配给你,可惜咱们宋大人眼光高,根本瞧不上……”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笺,偷偷塞到宋明远手中。
他更是朝宋明远投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压低声音开口道:“还望宋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若是宋大人能助我平安度过此次危机,来日好处定然少不了你的!”
“但凡你想要的,只要我做到的,定不会拒绝。”
在官场之上。
这已是最郑重的承诺。
但对于这话,宋明远可是不相信的。
他摸了摸这厚厚一摞信笺,隐约猜到里面装的是一沓沓银票。
这一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只是前几年,是他送银票,贺山泉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两人的身份地位便已然反转。
宋明远捏着这摞银票,笑了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将这东西往外推了推,“贺府尹这不是为难下官吗?”
他一直记得师父柳三元的话。
身在局中,并非只有黑与白两种选择。
太过极端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今日,他并非不愿收贺山泉的银子,只是做戏需做足。
况且贺山泉这一摞银票,约莫也就万余两,未免太少了些。
贺山泉从前跟随故去的常清,如今又投身章首辅麾下,身家早已有几十万两之多,如今只拿出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来收买他,莫不是在打发叫花子?
宋明远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片刻,又往外推了推,“下官实在不敢收啊!”
贺山泉何等精明,只听“不敢收”而非“不能收”,便知宋明远心中已有计较。
他当即咬了咬后槽牙,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信封,硬往宋明远手中塞,声音中更是带着几分低声下气,“还请宋大人为我指点几句!”
“您放心,今日您说的话,出了定西侯府大门,我便当作从未发生过。”
“就算章首辅他们问起,此事也与宋大人毫无关系!”
连“你”都换成了“您”,可见贺山泉已是走投无路。
宋明远摸了摸这个信封,只觉比方才那个厚实许多。
他估摸着里面约莫装了两万两银票。
他当即不再犹豫,将这两个信封一并递给身旁的吉祥,冲他摆了摆手。
吉祥颔首应下,捧着鼓囊囊的银票转身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后,宋明远才不急不缓地低声开口:“贺府尹是聪明人,那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如今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今圣上如何想。”
贺山泉猛地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他能身居高位,绝非愚笨之人,略一沉吟,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当日那四个黑衣人能蒙混在定西侯府的宾客中刺杀宋明远,足见是有备而来。
既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轻易留下破绽让他们抓住真凶。
永康帝虽沉迷丹药,但当年也曾英明果决,绝非蠢笨之辈。
难道,这案子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仔细一想,试探着开口:“如今当今圣上对章首辅心存不满,是想借此事敲打敲打他?”
宋明远点点头,继续道:“正是。”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贺府尹您是当今圣上,有章首辅这样一位内阁之首,您会怎么想?”
贺山泉没有接话。
从前他在受到章首辅气时,也曾想过,若自己身居高位后,定要第一个宰了章首辅。
若换成他是永康帝,早就将章首辅大卸八块呢。
宋明远扫眼看向贺山泉,一字一顿道:“天下人人皆知,这大周的天下,是当今圣上的,而非章首辅的。”
“天下万物,皆盛极必衰。”
“若您是圣上,想来也不愿见章首辅权势日益膨胀。”
“但如今……天下之人、朝中重臣只知章首辅,更是知道这朝中大小事务皆是章首辅说了算!”
贺山泉沉默不语。
他很想说,自己也知道此事大概率是章首辅暗中操作。
可无凭无据,他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是嫌自己好日子过多了,要去指认章首辅?
或是嫌自己命太长,敢去得罪他?
他正暗自纳闷,觉得这三万两银子打了水漂时,又听宋明远继续说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当今圣上平日向来不管事,此次却难得动怒,下令彻查此事,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上对章首辅不满已久!”
顿了顿,他更是认真道:“我若是贺府尹您,定会找些替罪羔羊,指认他们是受章首辅指使,小惩大诫一番。”
“就算有了人证,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会百般不认。”
“这案子到了最后依旧会悬而未决,既不用让章首辅落罪,又能让永康帝圣心大悦,岂不是两全其美?”
贺山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听到最后,他更是气得重重一拍桌子,没好气道:“好你个宋明远!”
“敢情你是在利用本官,想让我对付章首辅?”
“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若是此事被章首辅知晓,我这官位哪里还保得住?!”
他终于琢磨出不对劲来了,气的不行。
“若是贺府尹不这么做,难道就还有性命吗?”宋明远却是不急不缓,甚至还看着他,淡淡一笑,“当今圣上一旦怪罪下来,您不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起码您的命是保不住的。”
说着,他又道:“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府尹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贺山泉气得不行,只觉这三万两银子白花了。
他打算开口要回银票,转身去找章首辅出出主意。
毕竟他是章首辅身边养的一条狗,做什么、说什么,自然要先问过主子的意思。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宋明远便抢先开口,“怎么?”
“您这样看着下官做什么?”
“若是下官没有猜错的话,您乃堂堂顺天府府尹,可是想要把方才递出去的银子要回去?”
“敢问您一句,从前您也是这样好说话?”
“从前旁人对您的孝敬,若是事情没办成,银票也会原样退回吗?”
“想来是不会的吧。”
贺山泉怒极反笑,没好气道:“他们是他们,本官是本官!”
“本官劝宋大人三思而后行,有些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事情没办成……却收了银子,就不怕闹到最后鱼死网破?”
“真要是闹开来,只怕宋大人面上也不好看!毕竟您可是京城上下赫赫有名的清官呢!”
宋明远只是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贺山泉以为里面也是银票,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但他接过拆开,却发现里面是宣纸。
他一目十行看下去,每多看一行,脸色便难看一分。
到了最后,他更是颤声道:“这、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来的?”
“宋明远,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明远递出去的并非银票,而是这些年他令人打探到的、贺山泉为虎作伥、贪污受贿的罪证。
对上贺山泉又惊又怒的眼神又惊又怒的眼神,宋明远淡淡开口:“我知道,聪明如贺府尹,此刻定是想拿回银子,去找章首辅商量对策。”
“之是您就没想过,在章首辅这等大人物心里,您不过如同草芥,丢了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退一万步说,就算章首辅能保下您,您在当今圣上跟前,也彻底失了圣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