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叔叔自是亲过于舅舅的.
叔叔是同姓之人,舅舅是外姓人。
可身在皇家,情况却是大不一样的。
叔叔是所有人的叔叔,舅舅却只是他一个人的舅舅。
二皇子母妃早些年虽被荣贵妃害死,却正因如此,足见二皇子生母当年何等得宠。
这人也是个聪明的,早些年得宠时没忘记提拔自家兄弟,故而二皇子的舅舅刘大壮虽是寻常出身,如今却也在朝中担任三四品的武职。
官位虽不高,但比起寻常人来已是天差地别,更是在武将之中有一席之地。
刘大壮一听说二皇子有事找自己,便跑得屁颠屁颠的。
他深知自己从前依仗的是姐姐,如今唯一能依仗的便是二皇子。
哪怕先前二皇子与宋明远来往过密,对他多有怠慢,他也并没有任何意见——
不。
应该说不是没有意见。
而是不敢有意见。
刘大壮匆匆赶到二皇子府,一开口便问:“殿下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二皇子平素对自己这个武将舅舅不大瞧得上,总嫌他粗鄙,总嫌他不够聪明。
可如今见他穿着武舞的衣裳,想来是听到消息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来,心里多少却是有些感动的。
“舅舅不必着急,先喝杯热茶吧。”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要紧事与你说。”
待刘大壮喝了一杯热茶,屋子里遣退了所有旁人之后,这二皇子才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都道了出来。
他比起当日来已是沉稳了不少,心中虽波涛骇浪,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只因他知道,若是冒冒失失的,定会引人不安。
唯有他自己笃定,才会让旁人相信他。
可就算如此,刘大壮听到这话,仍是惊得连茶盅都没捧稳。
随着茶盅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刘大壮更像是屁股安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他先是急声道:“殿下,您糊涂呀!”
他这话一出口便压低了声音,生怕让旁人察觉到了端倪,又低声道,“这,这谋逆可是大罪,若是稍有不慎,只怕要人头落地啊!”
“舅舅这是怕自己受到我的牵连?”二皇子见身边人一个个皆对自己出言阻拦,心中很是不悦,忍不住冷冷看向他,“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当年若不是外祖在世时,将母妃送进宫,如今你们刘家所有人还在地里刨食,哪里有今日的荣华富贵?从前你们刘家村,模样长相比母亲强的女子不是没有,可如今她们又落得什么境地?”
二皇子虽嘴上称刘大壮一声舅舅,可一出口却是咄咄逼人,“舅舅好好想一想,若是不争,那便什么都没有。”
“若大皇子当日愿意铤而走险,想必今日也不会落到这等地步。”
“这件事情我已心意已决,只是请舅舅过来问问愿不愿意帮忙。”
“若是舅舅不愿意帮忙,那我也不勉强,你就当今日没有听过这话好了,我自会再想他法。”
刘大壮听到这话,下意识想要抽身离去。
可他刚转身便有几分犹豫。
这是妹妹唯一的骨血,更何况他是看着二皇子长大的,对二皇子的性子格外清楚。
若他真的抽身离去,二皇子会当成没发生过这件事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
说不准他根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刘大壮佯装心痛,到底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您的舅舅,当年您母妃去世时,拉着我的手哭着喊着,只说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让我好好照顾您。”
“我怎能眼睁睁见您踏入火坑?”
便是要去火坑,也该陪着您一道啊!”
二皇子最爱听的便是这等话,只当刘大壮对自己忠心耿耿,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道:“你呀,可真是我的好舅舅。”
“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那宋明远不是阳奉阴违,不愿意助我成事吗?”
“我便也信不过他了。有件事情我要交给舅舅去办。”
“何事?”刘大壮低声道。
二皇子轻声道:“这宋章远与宋明远虽是亲兄弟,但一山不容二虎,如今兄弟两人关系不睦。”
“你便找机会去接触宋章远,最好能拉拢他,说服他为我,在父皇服食的丹药中下些毒药。”
刘大壮瞳孔骤缩,惊讶道:“您的意思是,要在……丹药里面动手脚?”
“正是。”二皇子点点头,语气平静得有几分可怕,“丹药本就掺杂了诸多药材,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其中异样。”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竟带上了几分笑容来,“到时候只需在其中再添加几味相斥的药材,丹药本就药性繁杂,最开始父皇服食定不会察觉端倪。”
“过不了几日,这毒性便会侵入骨髓。”
“待父皇察觉时,定会无力回天。”
“到时候,我便能顺理成章将这丹药有问题的罪责推到宋章远和宋明远兄弟二人身上,到时候谁又会疑心到我的头上?”
这计策虽是极好。
可如何做、如何说服宋章远,却是并不简单。
刘大壮并没有接话。
二皇子转头看向他,又道:“虽说那宋章远有几分本事,但比起他兄长宋明远来,却是差了许多。”
“若这事情好办,我也不会想到舅舅你了。”
“还请舅舅一定想想办法,一定要说服宋章远。”
刘大壮别的本事没有,但狐朋狗友却是不少。
这倒不是说他能与宋章远志同道合,而是能结交众人者,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果不其然。
刘大壮思量一二便道:“这宋章远若是我,只怕做梦都想着将宋明远除之。”
“我兴许能借此机会告诉他,若有朝一日殿下能够坐上那皇位,便封他为太医院院正,掌太医院诸事,再帮他除掉宋明远,兴许他便能答应。”
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对太医来说并非难事,只需在其中暗添一味药材。
即便事后有人追查,宋章远也能归咎于丹药本身药性相冲。
刘大壮思量时已有了决策。
二皇子见他这般模样,又劝了他几句,给他画了几个大饼,只说自母妃去世后,他便将刘大壮视为唯一的亲人之类的话。
刘大壮听到这些,心里总算松快了几分,直道:“殿下莫要着急,这件事情须循序渐进。”
“我得先试一试宋院判的反应,再找机会开口。”
“而且近来谢润之谢阁老因闻香书斋刺杀宋明远一事,追查甚紧,那靳道成是只老狐狸,并不比故去的章吉逊色多少。”
“谢润之察来查去,亦未察到端倪,如今在靳道成的追查之下,众人只觉人人都有刺杀宋明远的嫌疑。”
“所以还请殿下收敛锋芒,依旧日日入宫,装作对储位毫无觊觎之心,这样才能麻痹众人,更是能够麻痹当今圣上与谢阁老。”
“到时候方能找准机会,一击即中……”
二皇子见刘大壮这话说得方方面面俱到,再想到宋明远先前的敷衍之词,愈发觉得这舅舅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你说得对,我定会照着舅舅的话做。”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日后之事,免不了还需要仰仗舅舅多多费心。”
“来日我若真坐上那龙椅,就算亏待了谁,都不会亏待了舅舅您。”
“我不敢有奢求,只求能助殿下成事,不负殿下信任。”刘大壮躬身行礼,垂下的眼眸中带有一丝无奈,可等他抬起头时,眼神里又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殿下,方才我忘了提醒您,这件事您可告诉了二皇子妃?若来日行事时,有二皇子妃娘家相助,到时候想必能事半功倍。”
提起二皇子妃,二皇子的眼中闪过些许不耐烦。
当日在四皇子与谢靖予进宫的次日,他与二皇子妃便大吵了一架。
用二皇子妃的话来说:“……你平日怎么好色我不管,也懒得管,只是这四皇子妃是你的弟妹,我劝您莫要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若是这件事情闹了出去,丢脸的可不仅是你我二人,还有咱们整个二皇子府。”
“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丢不起……”
只是她这话还未说完。
二皇子便一巴掌重重打了过去。
二皇子妃亦是名门大家出身,何曾受过这等气?
她当即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
一直到了今日仍未归来。
当然。
对外二皇子只说二皇子妃的母亲患了重病,她想要回家侍奉些日子,待岳母病愈便归府。
对着自己舅舅,二皇子亦是多有提防,只道:“此事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好好琢磨琢磨的。”
刘大壮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见二皇子这般说,也不再多言,又与二皇子商议了很多细节。
比如如何联络宋章远。
比如如何掩饰日后永康帝的死因。
再到如何安抚朝中大臣、控制京中防务,每一步都筹划得细致入微。
二皇子越听越觉得心潮澎湃,只觉那龙椅已是近在咫尺,看刘大壮的目光也愈发信任与依赖。
待他们商议完毕,天色已是黑黝黝的。
刘大壮起身告辞。
二皇子第一次亲自送他到了二皇子府门口。
晚风拂起了他的衣袍,他抬手拢了拢衣袖,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笑容,更是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扬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等转身回府时,他更是呢喃道:“父皇啊!”
“父皇!”
“您别怪儿臣。”
“若是真要怪,就只能怪您太吝啬,那把龙椅,儿臣想要,您偏不肯给……”
而二皇子只以为自己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毕竟刘大壮是他的舅舅,舅甥有所来往,乃是人之常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大壮还未回到刘家。
宋明远就已经收到了刘大壮从二皇子府出来的消息。
宋明远听到这话时,正在撰写宋氏族学的教案,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淡淡问道:“他们总共在二皇子府密谋了多久?”
“回二爷,约莫有三个时辰。”吉祥斟酌着开口,“而且今日二皇子更是亲自送了刘大壮到二皇子府门口,这等事,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宋明远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谋反一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压不住二皇子的私心。
这下倒正合他的打算。
如今宋氏族学一日日壮大,去年有几个孩童中了秀才,如今又顺利通过了举人的考试,想来来年春闱,中进士不说人人能中,却也定能冒头几个。
宋明远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心潮澎湃,半点睡意都没有。
和他想的一样。
没过两日。
刘大壮就按捺不住,找上了宋章远。
自宋章远在永康帝跟前得脸之后,来定西侯府拜访的人便一日多过一日,皆是冲着宋章远来的。
宋章远向来是个喜静的性子,来者皆是一概推拒。
只是架不住刘大壮脸皮厚,日日都来侯府门外守着,风雨无阻。
宋章远便在宋明远的授意之下,终于松口见了刘大壮一眼。
都说外甥像舅,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宋章远看到刘大壮的第一眼,便觉得两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当即只淡淡道:“不知刘大人找我,可有何事?”
“你乃朝中武官,我不过太医院一小小院判,两人风马牛不相及,若是有话,便直说便是,我还有要事在身。”
如今他看似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为永康帝炼丹一事上,半点多余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刘大壮是个会来事儿的,见宋章远语气冷淡,也不恼,一开口先是好好恭维了一顿,将宋章远的医术、才干夸得天花乱坠。
紧接着,他便送上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贺礼——
一尊羊脂玉的药炉。
雕工精湛。
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最后。
刘大壮才故作谦卑道:“说来也无甚要事,不过是想在宋院判跟前露露脸罢了。”
“如今谁不知道宋院判在当今圣上跟前圣眷正浓,若是能得宋院判在圣上跟前说上几句好话,那可真是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人人都道定西侯府二爷厉害,但在我看来,您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天下读书人何其多,可像您这样医术过人、深得圣心的,天下没几人呢……”
谁人都喜欢听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