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点点头,当即提笔写下亲笔手谕,许诺事成之后,封宋章远为太医院院正,赐永寿伯,又派心腹连夜将这封密函送到了宋章远手中。
宋章远亲手接过手谕,见上面盖着二皇子的私印,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手谕,日后便是扳倒二皇子的铁证,足够保他安然无恙。
就在宋章远假模假样一头扎进炼丹房,开始挑选药材、装作筹划下毒时,京城上下却乱成了一团。
原因无他,无数平头百姓和学子,都闹着要宋明远重归朝堂。
按理说,寻常时候,朝中遇此等事,只需学永康帝的拖字大法,过上数月,此事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谁都没想到,这事竟生生不息,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其中,宋氏族学的学生自是出了不少力。
学子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若宋大人未能归返朝堂,我大周还能有几日好日子?上行下效,如今谁还肯为国为民做实事?”
“若宋大人一日不归朝,这朝中上下便一日不得安宁!我等勤学苦读,来日不过身入这混沌泥潭,又何来出头之日?”
再加上腊日里,闻香书斋门口,不少学子亲眼见着宋明远险些丢了性命,更觉朝中黑暗,毫无指望。学子们日日游行,见此法无用,更是直接拦在了谢润之、靳道成等大官的府邸门口。
一开始,靳道成还觉得这些学子不知天高地厚,命顺天府前去镇压,可谁知,越镇压,学子的声势便越浩大。
可这种事情,就像是盛夏洪水来临之时一般,若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尚可派人主持平息,如今众学子却是来势汹汹。
顺天府新上任的府尹捕捉了几人后,见众人反应愈发激烈,也不敢再硬来,索性照搬了永康帝的拖字诀。
此事悬而未决,再也不愿轻易出马。
这不。
今日一早,金道成正欲起身前往宫中参加早朝,可到了门口才发现,前门后门竟都被人用水泥黄沙封死了。
气得金道成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放肆!”
“真是放肆至极!”
“这一个个学子真是不要命了吗?竟敢用水泥黄沙封我靳家大门!”
“来人!快去找新上任的顺天府尹,让他立刻带人把这些逆子给解决了!”
“若是耽误了老夫上早朝的时辰,老夫定唯他是问!”
那仆从见靳道成怒得面色涨红,心中暗道不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磨磨蹭蹭地回话:“可是大人,这大门被封得严严实实,小的……小的根本出不去啊。”
金道成愣了愣,仔细一想,倒真是这个道理,可见自己早已被气糊涂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更是忍不住骂骂咧咧个不停,既骂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学子,又将谢润之也牵扯了进来,咬牙切齿道:“……只怕今日谢润之又要笑歪了嘴!”
“他早就觊觎老夫的辅臣之位。”
“哼,只要老夫一日在任,他就休想沾染这首辅、次辅的位子半分!”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谢家府邸,也被一众学子围得水泄不通,同样是用黄沙、水泥将大门封得严丝合缝。
谢润之身着朝服行至门口,见此架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紧蹙起,却终究没有像金道成那般暴躁怒骂,只是转头对神色凝重的平叔吩咐道:“平叔。”
“你设法从后墙翻出去,将我被困家中、无法上朝的消息速速送入宫中,向当今圣上告假。”
“若是未曾告假便缺了早朝,那可是大罪,绝不能大意。”
这便是他与金道成的最大不同——
一个遇事只会埋怨发泄,乱了阵脚。
一个却能在慌乱之中稳住心神,第一时间寻找到最优解。
平叔轻声应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毕竟谢家暗中养了不少精通武艺的护卫,凭借他们的身手,从后墙突围、传递消息,倒也并非难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宫中的早朝如期开始。
永康帝今日依旧是晕晕乎乎的模样,连日服食丹药的亏空在脸上显露无遗,脚步虚浮地行至大殿之上。
刚踏入殿门,他便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往日里百官分列、人声肃然的大殿,今日竟透着几分空旷冷清。
只是他昏沉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并未深想,只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悠悠地抬脚坐上了龙椅。
刚坐稳身子,身旁的近臣查良河便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禀道:“皇上。”
“方才谢阁老派人送来消息,说他今日被困于家中,无法脱身,早朝怕是要告假了。”
告假?
无法出来?
这几个字眼慢悠悠地钻进永康帝的耳朵里,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似是有些陌生。
他强撑着精神,抬眼扫过下方的百官队列。
他这才发现。
不仅谢润之没来,金道成等几位重臣也都缺席了。
大殿之上,只剩下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神色各异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永康帝顿时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不悦,“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怎么一个个重臣都未曾上早朝?”
他心中暗自腹诽——
连自己这般痴迷丹药、身子亏空的人都强撑着来了。
他们这些领受朝廷俸禄、食君之禄的臣子,反倒敢无故缺席,这岂不是太过过分?
朝中有人见状,连忙道:“……似是京中一众学子闹起事来,不仅围了谢阁老和金大人的府邸,还用水泥封了大门,不少官员都因此被困,无法前来上朝。”
“学子闹事?”永康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昏沉的脑子似是被这怒气冲得清醒了些许,“不过是些读死书的寒门子弟,竟敢如此放肆,竟敢阻拦朝廷命官上朝?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力道不大,却因身子虚浮,反倒震得自己一阵咳嗽。
殿下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躬身屏息,无人敢应声。
品级稍高些的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据臣所知,这些学子此次闹事,皆是为了恳请宋明远大人重归朝堂。”
“先前顺天府尹曾派人镇压过,却反倒激起了学子们的逆反之心,如今事态已然失控,连顺天府也不敢轻易处置了。”
“宋明远?”听到这个名字,永康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对宋明远向来是又忌惮又不满,忌惮其声望太高、民心所向,不满其从前屡次直言进谏。
如今这些学子竟敢借着请愿的名义,逼迫朝堂召回宋明远,这分明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严!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永康帝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一个已被贬至家中的罪臣,凭什么值得这些学子如此疯狂?”
说着,他更是厉声道:“传朕的旨意,即刻命军队前往镇压,将那些闹事的学子全部抓捕归案,从严处置!”
“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皇上不可!”礼部尚书连忙跪地叩首,“如今京中学子群情激愤,若是贸然派军队镇压,恐会激起更大的民怨,到时候局面更难控制啊!”
顿了顿,他更是道:“再说,宋明远大人在民间声望极高。”
“这般处置,怕是会寒了天下学子和百姓的心啊!”
其余几位官员见状,也纷纷跪地附和,恳请永康帝三思。
大殿之上。
一时之间,求情之声此起彼伏,与永康帝的怒火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朝中上下,虽多是阿谀谄媚之辈,却也不敢将事情闹大,个个都盼着息事宁人——
毕竟以永康帝的脾气,一旦震怒,定然会迁怒到他们头上。
故而面对众臣的求情,甚至有人提议准许宋明远回朝时。
永康帝顿时勃然大怒,指着为首的大臣厉声骂道:“废物!”
“一个个都是废物!”
“顺天府尹是废物,朕养的你们这些人,也全都是废物!”
“这就是你们替朕出的主意?难不成朕贵为天子,还要怕一个宋明远不成?”
众大臣齐刷刷跪在地上,匍匐叩首,无人敢应声。
永康帝见他们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怒火更盛,偏偏靳道成、谢润之等重臣都不在场,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他气得抬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拂袖而去。
直至晌午时分,金道成与谢润之才姗姗来迟。
永康帝虽服食了几丸丹药,脸色依旧阴沉未缓,当即让人将二人召到炼丹房,开门见山道:“……今日之事,你们两个怎么看?”
“难道朕真要召宋明远回朝不成?”
金道成可是只老狐狸,一听这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明摆着要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推给谢润之。
永康帝虽说昏聩,却也没糊涂到骨子里,见状冷哼一声,懒得与他计较,目光径直落在了谢润之身上——
他心里清楚,金道成素来畏首畏尾,未必能想出妥当的主意,终究还是要靠谢润之。
谢润之略一沉吟,躬身道:“还请皇上息怒,莫要为这等琐事气坏了龙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依臣愚见,倒不如先行答应学子与百官的请求,顺应民心。”
“如此一来,上下一心,我大周方能国泰民安。”
他这话一出。
永康帝与金道成皆是一愣,齐齐看向谢润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谢润之却恍若未觉,继续从容道:“想要对付宋明远,办法多得是。”
“纵然他聪明过人,可天底下从未有十全十美的人。先对他委以重任,让天下人都见识到皇上对有才之士的倚重,继而再暗中寻找他的把柄,届时一击即中,永绝后患。”
“臣就不信,崔曙崔老先生能用丹书铁卷救他一次,还能有旁人次次护他周全?”
金道成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暗自心惊——
敢情谢润之是要引蛇出洞,把宋明远往死路上逼啊!
果然,谢润之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手段可比他狠辣多了。
永康帝也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继而放声大笑,“谢润之啊谢润之,朕果然没看错你!”
“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好,就照你所言行事!”
此刻的永康帝,对宋明远早已起了杀心,只觉此事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
……
一个时辰后。
永康帝的圣旨便送到了定西侯府,传旨之人正是查良河。
宋明远率府中人前来接旨,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错愕。
查良河宣读完圣旨,笑着打趣道:“……宋大人莫不是高兴坏了?”
“如今您不仅官复原职,更擢升为副都御史,此乃天大的喜事,可喜可贺啊!”
定西侯、宋文远等人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色。
他们皆是久在官场之人,对永康帝的性子虽不敢说全然洞悉,却也知晓几分。
如今这般风口浪尖上,永康帝突然召宋明远回朝升官。
若真是好事,那明日太阳怕是要从西边出来了。
唯有宋明远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他先是含笑颔首,上前恭敬接旨,而后对查良河道:“还请查公公回禀当今圣上,宋明远领旨谢恩。”
“我往后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皇上重托。”
说着,他无视查良河眼中那似笑非笑的讥讽,转头对吉祥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
“快取些银子出来,给查公公和诸位公公们买茶喝。”
吉祥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转身回府,取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上。
查良河从前对宋明远还算客客气气,可今日谢润之进言时,他恰在一旁伺候,深知皇上与谢阁老的心思,如今对宋明远早已多了几分瞧不上。
在他眼里,宋明远不过是个将死之人,也不必避讳什么。
他当即二话不说收了银子,转身便带着随从离去。
定西侯看着宋明远云淡风轻的模样,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明远,这事万万不能应啊!”
“如今你看似高升,实则永康帝正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你。”
“你一旦回朝,只怕是羊入虎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