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霜(Frost)
严寒攥紧了荒原,风凝成带刃的实体,钻透衣缝,往皮肤里灌注刺骨的凉意。北极圈的卡尔夫峡湾,破晓从不是温暖的序章,反是酷寒的巅峰。
太阳在地平线下挣扎,只漏出几缕灰白淡金的微光,却无半分暖意。白昼短促得像一声被寒风吞掉的叹息,更北的极夜之地,暖意与光明早成了遥远的传说。
托尔比约恩踩着及膝深雪,走向冰湖。离村庄越远,空气里的压迫感便越重——那是辽阔冰原与野性自然独有的气压。体温与酷寒的温差割裂着皮肤,仿佛这层薄薄的屏障,正艰难抵挡着两个世界的侵蚀。
湖畔的森林,是严冬最极致的模样。云杉与冷杉被厚雪压成沉默的白塔,枝桠裹着致密坚硬的白霜晶壳,那是过冷水汽凝华的铠甲。
阳光偶尔刺破云层,整片森林便迸溅出千万点钻石般的冷光,璀璨却无一丝温度。
湖面早已被厚冰封死,新雪覆盖其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令人心悸。昨日垂钓的痕迹全被冻住:鱼竿与冰面融为冰晶芦苇,火炉蒙着厚霜,灰烬冷透,像一尊蜷缩的金属小兽。
他拂去常坐的木桩积雪,露出冻得发黑的木纹,缓缓坐下。零下二三十度的空气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粉尘,闪烁着被风扯碎。
耳畔只有风过冰面的簌簌呜咽,偶尔夹杂冰层开裂的闷响,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声响,不染半分人迹。
于信奉万物有灵的萨米人而言,这极致寂静之地,正是与圣石赛维精神相连的神域,是倾听天地低语的所在。
唯有置身这磅礴的自然伟力中,托尔比约恩纷乱的思绪才会被稀释。
个人的困惑、家庭的牵绊、对未知的恐惧,在亘古冰雪面前,都暂时卸下了重量。他不必扮演任何角色,只需作为渺小的存在,融入这片寂静。
可这放空太过短暂。昨夜晚宴上的法雷绳结,如冰层下的暗流,再度涌上心头。推杯换盏间,他的心神早被那个神秘的绳结攥住。
它的来历,它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它牵扯的古老记忆……这些疑问像冰湖下的游鱼,看不见,却真切存在,时时撞击着他认知的冰层。
他来到湖边,私心里也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或许在这片他如此熟悉、承载了他无数平静时光的地方,在白昼的天光下仔细搜寻,能发现某些昨夜未曾留意、与绳结相关的细微痕迹或启示?
况且,他实在不愿再让莉芙为他忧心忡忡。
作为村里少数几位会书写本族语言(萨米语)的人,莉芙肩负着重要的文化传承责任。
她每天要花费大量精力教导村里的孩子们认读古老的卢恩字母(runer),讲述萨米人的史诗《约伊克》(Joik)中蕴含的智慧与历史,编织那些记录着家族谱系和迁徙路线的传统纹饰。
文字和语言,在每一个萨米人眼中,都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确保族群灵魂不灭的生命线。莉芙的工作繁重而神圣,托尔比约恩不愿自己莫名的困扰,再成为她额头上添一道皱纹的理由。
所以,他来到这里,与其说是探寻,不如说是一种自我的调节与心灵的休憩。试图让这片冰湖的浩瀚与宁静,抚平内心的皱褶。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从随身携带的小皮袋里取出引火的干苔藓和桦树皮,去尝试唤醒那个冻透的火炉,一阵并非来自风的、低缓而清晰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此地绝对的寂静。
“来了啊——”
声音苍老,平和,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托尔比约恩心脏猛地一跳,警惕地循声转身。
就在他旁边,托克尔常坐的另一个树桩上,一个裹着厚重深色羊毛披肩、头戴萨米传统四角帽(firka e)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那里。
身影伸出一只同样戴着厚手套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根与冰面冻在一起的鱼竿,发出“笃、笃”的轻响。
“英格丽奶奶?”
托尔比约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寒意似乎瞬间钻进了他的脊椎,
“您……您怎么在这里?”
他分明记得,昨晚众人散去时,西格丽德搀扶着老人离开了。按常理,此刻她应该在自己温暖的小屋里,或许正在准备早餐,或许还在安睡。
“哈,”
英格丽慢慢转过头,帽檐下,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结冰湖面下的深水,
“怎么,这片湖,这岸边,老婆子我就来不得吗?”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慢悠悠,却总有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不,不是这个意思……”
托尔比约恩连忙解释。
英格丽没等他说完,目光已重新投向冰湖,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里是卡尔夫峡湾渔业最慷慨的馈赠之地。你和托克尔,还有你们的父亲、祖父,世代在此下钩。看这冰面,”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虚指了一下湖心,
“流在此交汇、扰动,带来丰富的养分。鳕鱼、黑线鳕、鲑鱼……成群结队,如同听到了远古的召唤,逆流回溯至此,在冰层下的黑暗与相对温暖中产卵、栖息。这时节,便是整个村子储存过冬蛋白质最重要的时刻。冰层是屏障,也是通道;寒冷是考验,也是馈赠。”
她平淡的话语,却精准地道出了萨米人与自然共存的生存智慧的核心——深刻理解并顺应自然的节律。
托尔比约恩静静听着,心中的惊讶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奶奶,您……该不会是一夜没回去,一直在这里吧?”
他仔细看去,这才注意到老人披肩和帽子上积累的厚厚雪沫,以及她呼出的白气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状态。
难怪他刚才没有立刻发现,她几乎与这雪景化为了一体!在这能冻裂石头的严寒中露天待上一夜?这简直不可思议。
“放心,冻不着老婆子我。”
英格丽似乎看穿了他的惊骇,嘴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一次发觉,湖边破晓前的寂静,竟能让人心神如此清明透彻,仿佛能听见冰层下鱼群的私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而且,孩子,你不会真以为,你们家窖藏的那些温和的、给节日助兴用的酒浆,就能让一个喝了一辈子真正烈酒的老婆子找不着北吧?”
“呃……”
托尔比约恩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挠了挠被帽子覆盖的后脑勺。
“我活的年头,见过大海吞没山峦般的浮冰,听过冰川崩裂时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也尝过你们年轻人想象不到的、真正属于勇士和先民的酒。”
英格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追忆,
“那酒,是用最烈的黑麦反复蒸馏,在橡木桶里陈放经年,汲取了森林和时间的魂魄。入喉如吞火炭,炽热灼烧,仿佛要把血液点燃;可那灼烧过后,留下的却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温暖,一种让你敢于直面任何严寒、任何困境的豪勇之气。那才配叫‘酒’,是流淌的火焰,是液体的勇气。”
说着,她竟从厚重的披肩内层,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灰色金属酒壶。
酒壶不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却泛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她拧开壶盖,一股浓烈、醇厚、带着橡木和某种香料气息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竟似暂时驱散了周遭的一部分寒意。
她将酒壶递向托尔比约恩。
“拿着,尝一小口。别像喝水那样。”
她的眼神带着鼓励,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许,
“酒这东西,是人类最奇妙的发明之一。它能麻痹感官,也能唤醒记忆;能让人软弱,也能赋予人平日里没有的勇气。它流进血管,有时能带你触摸到那些被日常琐碎掩盖的、更深层的情感。老婆子我能在这里安然度过寒夜,它功不可没。而你,或许也需要它来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之门。”
托尔比约恩本能地想摆手拒绝。他一向饮酒节制,更不喜过于刺激的烈酒。
但面对英格丽——这位村中最具智慧、也最神秘的长者——那笃定而深邃的目光,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这不是简单的邀请,而是一种……测试?
或者说,一种古老的仪式?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冰冷的金属酒壶。
入手沉甸甸的。
他学着记忆中那些豪饮者的样子,屏住呼吸,将壶口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然而,就是这一小口!
仿佛不是液体,而是一团活的、暴烈的火焰猛地窜入口腔!
难以形容的辛辣、灼烧感瞬间炸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和火针同时刺击着他的舌苔、上颚、喉咙!
他完全无法控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脸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刚入口的那点酒液大部分被喷在了面前的雪地上,瞬间将白雪灼出一个小坑,升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咳!咳咳!不行……太……太烈了!这酒……!”
他喘息着,声音嘶哑,感觉整个食道都在燃烧。
“哈哈哈……”
英格丽的笑声在寂静的湖边格外响亮,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真正的‘北方之火’(Nordlysens ild,指极光般凛冽的烈酒)。跟它比起来,你平时喝的,不过是兑了蜜的温水罢了。在我眼里,你这反应,还像个没断奶的娃娃呢。”
“是……是,奶奶说的是……”
托尔比约恩狼狈地抹着眼泪,甚至下意识地抓了一小把干净的雪想塞进嘴里缓解灼烧感。
“孩子,烈酒的奥义,从不在于那一瞬间的刺激。”
英格丽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教导的意味,
“而在于承受那最初的灼烧之后,那份在口腔、喉头、胸腔乃至全身蔓延开来的、绵长而深厚的暖意与力量。清酒柔顺,品其雅致;烈酒刚猛,得其精神。你刚才太急,被它的‘形’吓退了,未曾触及其‘魂’。来,按我说的,再试一次。这一次,不要抗拒它,感受它,然后慢慢接纳它。”
她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
托尔比约恩看着那小小的壶口,心有余悸。但看着老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再次接过酒壶,闭上眼睛,仿佛要奔赴战场。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地啜饮了极小的一口,然后紧紧闭上嘴。
那可怕的灼烧感再次袭来,尖锐如初。他强迫自己不要立刻吞咽或吐掉,而是让酒液在舌上滚动,用全部的感官去“品尝”这份霸道。
痛,确实是痛,但在这纯粹的、几乎有些暴烈的感官冲击之下,一些其他的东西开始浮现:橡木的深沉香气,某种类似杜松子(eb?r)的凛冽清新,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夏季草原的蜂蜜甜意……
更重要的是,当最初的尖锐痛楚渐渐适应后,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流,竟真的开始从口腔深处滋生,缓缓扩散。
他按照英格丽的示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酒液咽下。火焰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胃里仿佛点着了一个小火炉。
这一次,这“火”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扎实的、驱散一切阴寒的热力。
刚才还觉得刺骨的寒风,此刻吹在脸上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奇异的活力。
“怎么样?感觉可还受得住?”
英格丽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托尔比约恩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次,白气中似乎都带着一丝暖意。
“实在是……难以言喻。”
他斟酌着词语,眼神中残留着震撼,
“初时如受火刑,过后……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冬天的勇气。这感觉,太深刻了。”
“如此,便好,便好。”
英格丽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她拿回酒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轻松自如,仿佛饮下的只是清水。
“不瞒你说,你是老婆子我拿出这壶酒以来,第一个能真正承受住第二口,并从中体会到些东西的人。”
托尔比约恩心中一动。英格丽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奶奶,您这话……难道之前也给其他人试过?”
英格丽的回答却干脆得出乎意料:“不,没有。至少,在我‘发现’它之后,你是第一个接触到它的人。除了你,我未曾将它示于任何旁人。”
“发现?奶奶,您这是什么意思?”
英格丽将酒壶盖好,握在手中,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锐利,直直看向托尔比约恩。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此刻塞满了疑问。比如,我为何要在这你常来的冰湖边,顶着严寒等待一夜?又比如,昨晚那个‘法雷绳结’,除了我告诉大家的那些古老传说,它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多、更接近你此刻处境的秘密?”
托尔比约恩呼吸一窒,感到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但这次不是来自外界的风雪,而是源于内心的某种悚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隔着厚厚的衣物,那个神秘的绳结正贴放着。
“你看,”
英格丽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我刚才讲述先民烈酒时,你是否察觉到一个漏洞?既然那是早已失传、只存在于记忆中的酒,如同‘法雷绳结’的编法一样,那么,我手中这壶实实在在的、如此烈性的酒,又是从何而来?它为何最终会出现在我的手中?”
托尔比约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猛地从内袋中掏出那个“法雷绳结”,棕色的皮绳在雪地反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英格丽话语中那未竟的暗示!
“不错,你反应很快。”
英格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绳结上,
“正如你第一次意识到这绳结并非出自你手,也不属于你所知的任何现代编法。昨晚在你们家,当你拿出它时,你眼中的茫然、困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老婆子我都看在眼里。我几乎可以断定,此物绝非这个时代的产物,至少,不是以我们熟知的方式诞生的。而你,在此之前并未离开过峡湾,也未遭遇过什么离奇之事,那么它的出现,本身就构成了一个谜。”
她停顿了一下,让冰冷的风将话语吹散片刻,才继续道:
“于是,老婆子我来到这里,这片你与之联系最紧密的湖畔,想看看是否能发现些什么,验证我的某些猜测。而你不知道的是,这壶酒,”
她掂了掂手中的金属壶,
“也是以类似的方式‘出现’的。几天前,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小屋的餐桌上,旁边没有任何字条,没有任何说明。它从哪里来?为何在此?我一无所知。我问过偶尔路过的旅人,他们连这种酒的浓烈香气都未曾闻过。直到昨晚见到你,见到你身上的绳结,见到你眼中那份与周遭世界微微‘脱节’的神情,我才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我们身边,可能悄然出现了某种……无法被寻常逻辑解释的‘存在’或‘痕迹’。”
英格丽的叙述越来越接近神秘学的范畴,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荒谬和抗拒。
“可是奶奶,”
他忍不住反驳,
“这会不会太……离奇了?也许只是某位深谙古法、性格孤僻的旅人,偶然遗落或赠予的呢?虽然时代不同,但世界之大,总有我们不知道的隐士或传承者。”
“起初,我也试图用这种最合理的想法说服自己。”
英格丽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
“旅人,遗落,赠予……很合理的解释。但是,”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跟我来,孩子。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离奇’。”
她站起身,脚步稳健地朝着岸边那片最茂密、树干最为粗壮的古杉林走去。托尔比约恩迟疑了一下,握紧手中的绳结,起身跟上。
积雪很深,行走艰难。英格丽在一棵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巨大云杉前停下。
她拂去树干上厚厚的积雪,露出粗糙深皴的树皮。然后,她的手指在树干中部一个不起眼的、略有些鼓起的部位摸索着,用力抠掉上面冻结的苔藓和冰凌。
托尔比约恩凑近看去,刹那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只见那粗壮的树干上,竟深深勒嵌着数圈同样的深棕色皮绳!
那些绳子以一种极其紧密、均匀的力度缠绕着树干,而每一个绳头收尾处,打着的赫然正是——法雷绳结!不止一个,而是多个,分布在缠绕的不同层次上。
那些绳结的立体结构、编织手法、甚至皮绳的质地和磨损感,都与他手中这个如出一辙!他颤抖着将自己手中的绳结凑近比对,不能说是相似,那根本就是同源同工,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大雪是最好的掩盖者,”
英格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
“它能抹去足迹,隐藏行踪,也能将许多有悖常理的‘真相’,温柔地包裹起来,不让我们轻易看见。而你看这工艺,”
她指着那些绳结,
“无论是捆绑这参天巨树的力道与均匀度,还是绳结本身精益求精、毫厘不差的完美复现,都绝非一时兴起或偶然为之。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时间、耐心,以及……某种超乎寻常的‘执着’。”
说完,她不再解释,而是走向旁边另一棵巨树,拂雪,露出类似的捆绑与绳结。接着是第三棵,第四棵……她仿佛早已了然于胸,只是随意选择,却每一次都能揭示出同样的景象。
托尔比约恩跟在她身后,最初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取代。他环顾四周这片他以为熟悉无比的树林,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
那些沉默的巨树,每一棵的躯干上,是否都隐藏着这样的秘密?
这哪里还是自然生长的森林,这简直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却无人知晓目的的庞大仪式现场!
“其他的就不必一一查看了,”
英格丽停下脚步,呼出的白气悠长,
“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片朝向湖岸的树林,绝大多数成年巨树的树干上,都有类似的‘法雷绳结’捆绑。有些年份已久,绳子几乎与树皮长在了一起;有些则相对较新。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没有数十年的坚持,绝对做不到如此规模,如此隐秘,又如此……一致。”
她转过身,直视着托尔比约恩苍白震惊的脸:
“现在,你还认为,这只是某个兴趣独特的旅人,偶然留下的恶作剧吗?如此宏大、持久、精细到可怕的‘工程’,如果还不能称之为‘自然的神迹’(naturvidunder),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隐匿神踪’(skjult ?ndespor),那我这近百年,就算是白活了。”
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一棵冰冷彻骨的树干,大口喘着气。
“可是……这说不通啊!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存在’,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技艺和耐心,能将整片树林改造,即使我们不知道它的目的,但它既然活动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其他痕迹?怎么可能完全不为我们所知?或许……或许真的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团体?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自然现象,形成了这些类似绳结的结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团体?自然现象?”
英格丽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被树林切割成碎片的、灰白色的天空,
“孩子,萨米人的古老智慧告诉我们,要像敬畏天空和大地一样,敬畏那些超出我们理解的事物。旅人或许洒脱,但不会数十年如一日地进行如此枯燥、看似无意义的捆绑。他们追求的是远方的故事,是异乡的烟火,不是这片固定树林的‘装饰’。而自然之力鬼斧神工,能雕琢冰山,能开凿峡湾,但你看这些绳结,”
她指向最近的一个,
“这分明是智慧的造物,是带着明确意图和熟练技巧的手工痕迹。它精准、重复、蕴含着一种古老的、近乎固执的‘规则’之美。这绝非风霜雨雪所能偶然形成。”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托尔比约恩的心上:
“我们总以为,文明的火炬紧握在人类手中,像一粒种子,由我们先祖种下,用语言和文字浇灌,最终长成名为‘智慧’的大树,荫庇我们至今。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文明,或者某种更古老的‘秩序’或‘记忆’,其本身也是一种更宏大的自然现象?就像那些遵从本能、年复一年洄游至此产卵的鱼群。对鱼而言,那是繁衍的天命;但对我们而言,它们成了餐桌上的恩赐。我们萨米人世居卡尔夫峡湾,视这里为躲避风浪、安身立命的港湾。但焉知这片港湾本身,不是某种更庞大存在眼中的……一个特别的‘坏境’?而这些‘法雷绳结’,焉知不是那个‘存在’偶尔投下的、观察或标记的‘饵料’?”
“好了!奶奶,别说了!”
托尔比约恩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即便有烈酒带来的内热,一股彻骨的冰冷还是从他的头顶灌下,瞬间蔓延全身。
这种说法,无异于将他所认知的一切——家园、族群、自我存在的意义——都置于一个巨大而无情的、名为“未知”的囚笼之中!
这是他本能抗拒的。
英格丽停了下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理解,有怜悯,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她脸上的锐利神色渐渐缓和,重新变回那个慈祥而略带疲惫的老人。
“也是啊……这些想法,对你们年轻人来说,太过沉重,太过……颠覆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将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也一同叹出,
“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有时候思绪会飘得太远,话也越来越多。刚才那些,你就当是一个老糊涂的梦呓吧,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
她走回刚才坐着的树桩边,拿起那个银灰色的酒壶,拧紧盖子,然后,在托尔比约恩惊讶的目光中,将它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个,你收好。”
“奶奶,这太珍贵了,我……”
“拿着。”
英格丽的语气不容置疑,
“以后,如果觉得前路迷茫,心中困惑难解,或者……感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从心底升起时,不妨试着再喝一小口。它或许不能给你答案,但有时,一点点外来的、炽热的刺激,能打破思维的冰层,让你看到冰层下涌动的东西,感受到一些平日里被忽略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情感。未来啊……”
她望向东方那依旧晦暗的地平线,声音飘忽起来,
“果真是迷雾重重,难以窥测其全貌……”
托尔比约恩握着那冰冷的金属酒壶,掌心却能感受到壶内液体那未曾凝固的、滚烫的生命力。
它像一颗被剥离出来的、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我……我会记住的,奶奶。”
他低声承诺。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属于少年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爸爸——!”
是奥拉夫!
托尔比约恩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应,奥拉夫的身影已经从几棵云杉后钻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湖边的父亲,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小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急切。
“爸爸!你果然又跑到这里来了!”
奥拉夫气喘吁吁地站定,呼出大团白气。
“奥拉夫?你怎么找来了?”
托尔比约恩有些意外,同时下意识地想将酒壶往怀里藏,又觉得不妥。
“我早上起来喝水,发现你不在床上,妈妈还在睡。我一想,你肯定是到这里来了!”
奥拉夫语速很快,
“快跟我回去吧!趁妈妈还没醒,我们悄悄回去,不然她发现你一大早又不见,肯定又要担心,又要生气了!”
他上前拉住托尔比约恩的胳膊,就要往回拽。
托尔比约恩被他拉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指向旁边的树桩:
“等等,奥拉夫,我刚才在和英格丽太奶奶说话呢,你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树桩上空空如也。
只有尚未被完全拂净的积雪,平整地覆盖在上面,没有任何坐过的痕迹。
四周,除了他们父子俩,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湖面与寂静的森林。英格丽奶奶,连同她的一切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奥拉夫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树桩,又抬头看了看父亲有些失神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爸爸……你……你该不会是昨天酒还没醒,出现幻觉了吧?这里哪有人啊?快走吧,真的,求你了!”
托尔比约恩怔在原地,寒意再次从脚底升起。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银灰色的金属酒壶,正真实地、冰冷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又抬头,望向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的、白得耀眼的冰湖,以及湖畔那些沉默的、可能每一棵都隐藏着古老绳结秘密的巨树。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最终化为白雾,消散在北极清冽的晨风中。
“好……我们回家。”
他握紧了酒壶,将它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任由儿子拉着,转身,踏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朝着村庄的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