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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章 第九子!【冰魄织忆】(中)
    光影褪去,房间里残留着命途力量特有的、星辰碎屑般的微光,缓缓沉降,站在原地的身影,终于完全清晰。

    

    她确实还维持着用手半遮面庞的姿态,但那姿态与其说是遮掩,不如说是一种窘迫无措的下意识反应。

    

    因为那自指缝间流泻出的容颜,已绝非“垂垂老矣”所能形容,甚至用“绝美”一词也显得贫乏。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感的、近乎概念性的“美好”,仿佛将“青春”、“纯净”、“空灵”这些词汇本身凝聚成了具体的形象。

    

    万生吟的大脑完全空白了。视觉接收到的信息与他几秒钟前的认知产生了毁灭性的冲突。

    

    那个穿着厚厚斗篷、腰背佝偻、声音沙哑的老婆婆,与眼前这位身姿窈窕、容颜惊人的少女,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他意识里拼接成同一个人。

    

    这割裂感太过剧烈,以至于他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发软,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去——

    

    “小心!”

    

    谢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向后倒去的身体。万生吟结结实实地坐到了谢灵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上,力道之大让床板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他靠着谢灵的手臂支撑,才没让自己歪倒,但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位“少女”身上,无法移开分毫。

    

    而此刻,扶着他的谢灵,心中的震撼同样滔天巨浪。

    

    他看得更清楚。

    

    少女——或者说,恢复了某种真实形态的“奶奶”——站在那里,因为羞窘和不知所措,身体显得有些僵硬。

    

    她头顶两侧悬浮的光环,呈现出一种优美如揉碎星云般的渐变光晕,标志性粉白渐变的头发和眼眸,和纯净白蓝为主调的长袖衬衫和披肩,裙摆如揉碎的星子般泛着细碎的银蓝光泽,整体风格空灵又梦幻。

    

    这形象,这特征……

    

    谢灵的喉咙发紧,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记忆的碎片汹涌回潮——在那个以旁观者身份踏入的、遥远而悲壮的梦境里,他目睹过类似的辉光,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那梦境中的无名英雄,那最终消逝于峡谷的孤寂背影,那试图挽留却终究徒劳的……守护者?

    

    他一直将那场逼真得可怕的经历归咎于“轮回”命途构造的又一重幻梦。一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他心生恐惧与怜悯的陷阱。

    

    但此刻,眼前之人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假设和侥幸。

    

    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像。

    

    那光环的旋转韵律,那眼眸中沉淀的、远超外表年龄的深邃与复杂,那身衣裙上流动的、仿佛承载着故事与时光的星辉……

    

    这根本就是他在梦境“尾声”处,惊鸿一瞥所感知到的、那个将主人公托尔比约恩从永恒美梦中唤醒的“引导者”气息的具现!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地上的笔记本,封面微微散发出点点蓝光,但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原本紧紧闭合的书页,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翻开,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之前只显现了“第一章:永恒之城条款”的书页快速翻过,最终停留在新的一页。

    

    新的标题缓缓浮现,墨迹仿佛由星光汇聚而成:

    

    第二章:卡尔夫峡谷的余温

    

    其下,开始有细密的文字和简略却意境深远的插画自动浮现、延伸,描绘着嶙峋的山谷、奔流的雾河、孤独的旅人、还有那贯穿始终的、低语般的歌声与最终爆发的、撕裂迷雾的光芒……

    

    这正是他刚刚沉浸其中、几乎无法自拔的那个新梦境的核心意象!

    

    难道说……自己刚才所经历的,那场关于迷雾、牺牲与歌声的壮烈史诗,是这笔记本记录下的、另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而自己无法凭借自身力量醒来,正是因为这次“故事”蕴含的情感冲击与命运之力更为强烈磅礴?

    

    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就像梦中那位“阿恩”最终唤醒了托尔比约恩——自己恐怕真的会像故事的主人公一样,灵魂永远迷失在那虚构的壮丽与悲伤之中,直至消亡。

    

    冷汗瞬间浸湿了谢灵的后背。

    

    类似的、在美好梦境边缘坠向永恒沉睡的危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而刚才,毫无疑问,是她将自己从卡尔夫峡谷的迷雾挽歌中拉回现实。

    

    这位看似少女的存在,实力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位“奶奶”身上。只见她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捡起地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想要重新把自己裹起来,但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体内力量尚未完全平复,她的指尖几次滑过斗篷的边缘,却没能抓牢。

    

    看着她那副拼命想要遮掩、却因绝世容光根本无法遮掩而愈发窘迫的样子,谢灵心中那股最初的震惊和隐隐的恐惧,忽然被一种奇特的情绪冲淡了。

    

    其中,有关乎对方身份的明悟,有对其实力的敬畏,还有一种……看到强大存在露出如此“人性化”一面时,产生的微妙亲近感。

    

    他想起了梦中那些牺牲者,想起了引导者无声的守护。敬意如潮水般涌起,压过了其他一切纷杂念头。

    

    于是,在万生吟依旧目瞪口呆、几乎要石化了的注视下,谢灵挣脱了最后一丝眩晕感,撑着床沿,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面向那位羞红了脸的“少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深深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英格丽奶奶好。”

    

    清晰,坚定,充满尊重。

    

    “欸???”

    

    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问候,像一道闪电击中了英格丽。她本就绯红的脸颊瞬间颜色又深了几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缩回抓斗篷的手,转而再次慌乱地抬起,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动作幅度大得让她头顶的光环都加速旋转起来,洒下一片慌乱的光点。

    

    万生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谢灵这句话在他听来,简直比告诉他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奶……奶奶?”

    

    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英格丽,又看看谢灵,语无伦次,

    

    “小灵!你你你……你是不是还没从梦里醒透?这这这……这怎么看都是位姐姐啊!顶多……顶多是位看起来特别年轻的姐姐!奶奶?开什么宇宙级玩笑?!”

    

    “……”

    

    谢灵看到英格丽因为万生吟这声“姐姐”而变得更加窘迫无措,几乎要把脸埋进手里,连忙回身,一把捂住了万生吟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唔!唔唔!”

    

    万生吟挣扎着,眼神里充满了“你疯了”的指控。

    

    “她不是什么姐姐,”

    

    谢灵压低声音,在万生吟耳边快速而清晰地说道,同时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笔记本,

    

    “她就是‘奶奶’,我梦里故事的主要人物之一,很可能是……把我从梦里拉出来的那位。”

    

    “啊?!”

    

    即便嘴被捂着,万生吟喉咙里还是迸发出了一声短促而高亢的惊疑。他的目光顺着谢灵的手指,落到书页。那些自动浮现的文字和图画,此刻正无声地诉说着超越常人理解的故事。

    

    谢灵感觉到万生吟的挣扎减弱了,才慢慢松开了手,但眼神依旧带着警告。他转向英格丽,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才继续对万生吟解释,声音放得更轻,但也足够清晰:

    

    “实话说,我刚才……很可能又经历了一场类似的‘梦境’。而醒来后,这本书就自动翻开了新的一章。你还记得在河边的时候吗?它因为对抗“轮回”消耗过大,无法打开。但这次,没有任何外在触发,它自己开启了。”

    

    万生吟喘匀了气,眼神里的荒谬感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

    

    “你的意思是……你又‘见证’了一个……像奥古斯都故事那样……史诗般的梦境?”

    

    “应该没错。”

    

    谢灵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书页上那些流动的图文,

    

    “虽然具体细节正在快速模糊——就像上次一样——但整体的感觉、关键的场景和情绪,与这书上正在浮现的内容……非常契合。大方向上,应该是一致的。”

    

    “可……可是!”

    

    万生吟压低声音,指了指依旧处于羞窘状态、不敢看他们的英格丽,

    

    “就算故事是真的,故事里的人……怎么能跑到现实里来?这……这不合理啊!”

    

    他话刚出口,猛地顿住,想起了之前这位“奶奶”亲口承认的““行者””身份,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的眼睛再次睁大,

    

    “难道说……她是……?”

    

    “嘘!”

    

    谢灵急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两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英格丽,屏息等待。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书页无风自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们自己有些紧张的心跳声。

    

    然而,对面那位“少女奶奶”并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维持着捂脸的姿势,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奶奶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太冒失,让她不舒服了?”

    

    万生吟理解了谢灵暗示的可能性后,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虽然依旧觉得“奶奶”这个称呼对着这张脸叫出来十分诡异,但善良的本性让他开始担心是否冒犯了对方。

    

    “不清楚。”

    

    谢灵也拿不准,他仔细观察着英格丽,

    

    “我们刚才的举动可能确实有点突然。先别说话,等等看。”

    

    他们就像两个等待老师发话的小学生,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不敢动弹。

    

    气氛在寂静中变得愈发尴尬,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面对一位外表是绝美少女、实际身份可能是活了不知多久的古老存在,这种感觉实在太奇特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抵达顶点时,异变陡生。

    

    房间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淡下去,像被某种力量吸收、压缩,使得光源本身还存在,但光线却无法有效照亮空间。

    

    紧接着,谢灵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定睛再看时,骇然发现万生吟的身影从自己旁边消失了,整个房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不,不是只剩他一个人,而是他仿佛被剥离到了另一个观察层面,成为了这个房间的“绝对旁观者”。

    

    而在他“眼前”,英格丽的身影并未消失,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如水波般荡漾的微光,将她与现实的房间隔开。

    

    谢灵瞬间明白,自己正在以某种方式,“窥见”英格丽内心的思绪世界——一个由她的焦虑、懊恼、矛盾和自我对话构成的、无比生动的内心剧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内心世界的“英格丽”完全失去了外表的勉强镇定,她双手抓着自己粉白色的长发,在有限的光晕空间里来来回回、焦急万分地踱步,黑色的凉鞋高跟踩在虚幻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声,与她慌乱的心跳几乎同频。

    

    “哎呀!英格丽啊英格丽,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这么笨!这么粗心!”

    

    她猛地停住脚步,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额头,光晕随着她的动作一阵荡漾,

    

    “怎么就忘了这小辈身上还带着那本要命的《记录之契》!那是‘契’啊!与我的命途本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同源之物!它刚才被梦境力量激发,产生共鸣,我这点粗浅的、临时抱佛脚学来的易容术,在它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原初的命途辉光!逃?往哪里逃?根本无所遁形啊——!”

    

    她越说越气,又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走几步,然后倏地停下,猛地一转身。

    

    谢灵能“看”到,转身的瞬间,她脸上那副懊恼焦急的表情,又混合进了一种深刻的无奈和自我埋怨。

    

    “英格丽,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她对着内心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对象说道,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学会这套能长时间在世间行走、不引人注目的‘尘世拟态’术法!只要小心维持,扮个普通的老婆婆,观察也好,游历也罢,甚至偷偷帮点小忙,多自由自在!现在倒好,维持了还没多久呢,就在两个小辈面前彻底露馅了!以后该怎么办?难道要顶着这张脸和这身行头到处走吗?那还不得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还怎么履行‘行者’的职责?还怎么……唉!”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内心世界里仿佛带起了微小的涟漪。

    

    接着,她忽然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面前的虚空,脸上换上了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只是这表情在她绝美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

    

    “唐芊儿!对,就是你!唐芊儿,你这个坏家伙!天字第一号大麻烦精!”

    

    她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当初就说了不要乱写!不要乱记!你自己平时编撰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也就罢了,那是你的职责和爱好,奶奶我管不着。可你为什么要把他——!”

    

    她手指的方向似乎指向了外面谢灵的位置,

    

    “为什么要把他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敏感的小辈也给拉进来?让他‘见证’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把‘契’的一部分力量关联到他身上?现在这本子成了他的‘钥匙’和‘记录仪’,好了吧!他做一场梦,本子记一场,梦里的气息和我的力量残留一呼应,我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了!唐芊儿,你教教我,现在这局面怎么收拾?你说话啊!你倒是教教我啊——!”

    

    她越说越气,脸颊气得鼓鼓的,狠狠地跺了跺脚,凉鞋高跟发出更响亮的“笃笃”声。

    

    她双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原本柔顺的粉白长发弄得有些毛躁,头顶的光环也因为她激烈的情绪而忽明忽暗,旋转加速。

    

    “呃……”

    

    处于旁观状态的谢灵,看到这一幕,一种强烈的、想笑的冲动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忍住。这种感觉太奇异了。

    

    一位身份神秘、力量强大、理论上应该充满威严和距离感的“命途行者”,活了恐怕无比悠长的岁月,内心活动竟然……如此活泼,如此“接地气”,充满了普通人才会有的纠结、抱怨和小脾气?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对这位“英格丽奶奶”的敬畏感,不知不觉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

    

    就在这时,内心世界的英格丽似乎终于发泄完对“唐芊儿”的怨念,又一次转过身来。这次,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和犹豫。

    

    “最关键的是……”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不安地绞动着,

    

    “这两个小辈……还挺有礼貌的。居然叫我‘奶奶’……”

    

    她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但立刻又被更大的窘迫覆盖,

    

    “他们很尊重‘长者’嘛……这一点倒是比某些没大没小的家伙强多了。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回应啊?直接承认?然后呢?摆出长辈的架子?哎呀,愁死人了,我……我好像没什么跟这种年纪的小辈正经相处的经验啊。以前要么是独自游历,要么是跟其他‘子’或者同层次的家伙打交道,要么就是处理命途相关的事务……这种日常的、面对面的、需要寒暄和交流的场面……好麻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向下压了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冷静,英格丽,冷静。”

    

    她对自己说,声音刻意放平缓,

    

    “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得想想解决办法。他们已经叫出口了,‘奶奶’这个身份算是坐实了——至少在他们认知里。那么,接下来我得以‘奶奶’的身份和他们对话。接话,对,怎么接话才显得自然又不失……嗯……气度?”

    

    她来回走了两步,眉头紧锁,认真思考着。

    

    “还有啊,既然已经暴露了,形象已经定了,那就千万不能再出现‘老婆子’、‘老身’之类的自称了!绝对不行!”

    

    她用力摇头,粉白长发甩动,

    

    “那会把氛围彻底推向古怪的深渊!必须维持住……嗯……一个看起来年轻,但内心成熟稳重、见识广博的长辈形象?可是具体该怎么做?怎么说话才能既亲切又不轻浮,既有威严又不显古板?要是给别人心里留下一个‘古怪的老妖婆’或者‘假装深沉的小女孩’之类的印象,那我以后在这条命途上还怎么混啊?会被其他家伙笑话死的!”

    

    她苦恼地又抓了抓头发。

    

    “咳咳,不管了!”

    

    她忽然站定,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嗯,就这样吧。拿出点‘第九子’的气魄来!冷静,一定要冷静……好了,可以回去了。”

    

    随着她内心“决断”的落下,谢灵眼前的景象再次如水波般荡漾、模糊。那层隔离内心与现实的微光迅速褪去,房间内被压缩的光线也重新舒展、照亮每一个角落。

    

    谢灵眨了眨眼,瞬间回归现实。

    

    他依旧站在床边,旁边的万生吟正紧张地抓着他的胳膊,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英格丽和他之间来回扫视,显然也察觉到了刚才不寻常的“静止”和谢灵瞬间的恍惚。

    

    “咳咳咳……”

    

    一阵刻意清嗓子的声音响起。

    

    只见英格丽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她努力挺直背脊,双手有些不自然地交叠在身前,试图让表情显得平静而庄重。

    

    她清了三次嗓子,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开口,音色空灵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你们……好——”

    

    “哈!”

    

    万生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应,脸上堆起一个有些僵硬但努力显得热情的笑容,

    

    “姐……啊不!奶奶!您也好!那个……我们刚刚是不是太突然,吓着您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含糊地快速补救,

    

    “抱歉抱歉!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英格丽脸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点,但她强行控制住了没有再次抬手捂脸,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没事。奶奶我不计较这些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那我索性也就不再隐藏自己了。”

    

    (心语:什么‘不再隐藏’啊!分明是已经藏不住了!装什么大度啊英格丽!哎哟,愁死个人了……)

    

    “……”

    

    面对这心理活动和外表的巨大反差,谢灵一时间感觉自己的表情管理也快要失控了。

    

    他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笑意泄露出来。出于对这位“奶奶”复杂情绪的尊重,他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总之……”

    

    英格丽又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谢灵和万生吟身上,努力让眼神显得温和而……慈祥?

    

    “嗯,很高兴认识你们。两位……小朋友。”

    

    (心语:是这么叫的吧?应该没错吧?人类对小辈是这么称呼的吗?会不会显得太幼稚?或者太疏远?……头疼。)

    

    她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反应,见他们没有露出异样,才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能看到你们平安无事,奶奶我也就放心了。最起码,塞琳那丫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心语:是没有白费啊……但为了把你们从那个该死的、叠加了不知多少层的“轮回”梦魇碎片里捞出来,几乎要累死奶奶我呀!鬼知道顺着共鸣找过来,定位到你们的具体梦境坐标,再一层层剥离那些混乱的时空回响和命运迷雾,最后把你们的意识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耗费了我多少本源命途之力!这个该死的、纠缠不休的循环!塞琳那丫头倒是跑得快,留个烂摊子……唉——)

    

    谢灵的嘴角又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研究手中的笔记本,以掩饰表情。

    

    看来这位英格丽奶奶,不仅内心活动丰富,还是个……挺爱抱怨和吐槽的主?不过,从她的心语中,谢灵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和塞琳姐姐认识,并且正是她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将他们从险境中最终救出。

    

    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万生吟虽然听不到心语,但见英格丽似乎没有怪罪,态度也算平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连带着对“奶奶”这个称呼的别扭感也减轻了不少。

    

    他悄悄拉了拉谢灵的衣角,递过一个“好像没那么可怕”的眼神。

    

    谢灵回以一个轻微的点头。的确,她至少不像他们最初想象的那般威严刻板、难以接近。这份“反差萌”反而让他们感觉更真实,更容易相处。

    

    万生吟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学着谢灵之前的样子,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很感激奶奶您的出手相助。我叫万生吟,他叫谢灵。我们被塞琳姐姐从上一个梦境中解救之后,一路跌跌撞撞,经历了不少……奇怪的事情,最后才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遇到了您。”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这倒不用详细说,我当然认识你们啦。”

    

    英格丽下意识地接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心语:喂喂喂!抢什么台词啊英格丽!这下好了,把天聊死了!这让我接下来该说什么?‘没错我就是认识你们’?然后呢?这让我奶奶该怎么接话啊——!)

    

    她脸上刚刚努力维持的镇定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连忙强撑着笑了笑,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

    

    “那……那我也正式做个自我介绍吧。之前情况紧急,只简单提过。我确实是这条命途的相关行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便是第九子。至于相关的封号嘛……”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暂时不提也罢。”

    

    (心语:喂喂,这样子解释,他们真的能听懂吗?‘十二子’的概念不知道他们了解多少……塞琳那丫头有没有提过?应该能理解一部分吧?千万别完全不知道啊!否则我又要在这里唠唠叨叨解释一大堆名词和历史背景,那样子的话,真的就会留下一个‘啰嗦古板的老学究’或者‘故弄玄虚的神棍’之类的糟糕印象了啊——!不要啊!)

    

    “噗——”

    

    这一次,谢灵是真的没忍住。

    

    那声轻笑极为短促,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他瞬间反应过来,猛地闭上嘴,但弯起的眼角和来不及完全收起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嗯?”

    

    这声笑立刻打断了英格丽正在进行的内心纠结和表面介绍。

    

    她倏地转头,粉白渐变的眼眸定定地看向谢灵,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万生吟也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谢灵,用眼神疯狂示意:你干嘛!疯了吗!

    

    谢灵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脸上迅速换上诚恳的表情:

    

    “哦!没事没事!奶奶,您别误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万生吟,

    

    “是这家伙!他刚刚……偷偷掐了我一下!可能是我之前做噩梦时表情太痛苦,他有点担心,所以……”

    

    他一边说,赶紧给万生吟使了几个眼色

    

    万生吟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连忙接口,表情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啊对对对!是我!我看小灵刚才脸色不好,以为他还不舒服,就想……提醒他一下。抱歉啊奶奶,打扰您说话了!”

    

    他演技略显浮夸,但好歹把话圆了过去。

    

    英格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转了转。谢灵一脸无辜加歉意,万生吟则配合地做出“是我干的”的讪笑。她头顶的光环缓缓旋转,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或许是没察觉到明显的恶意或嘲弄,她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小声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声音很轻,但足够两人听到。

    

    (心语:吓我一跳……还以为是被看穿了呢。还好还好。不过他们这互动……感情倒是不错。唉,年轻真好啊……)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虽然脸颊还微红),决定忽略这个小插曲,继续刚才的话题:

    

    “总之,”

    

    她的语气稍微郑重了一些,

    

    “‘十二子’,是“圣契”这条命途上,因为命运的星轨变迁、行走者日渐稀少后,被‘契’本身以及残存的同道推选出来的、最具代表性的执行者与守护者。我们承载着对应岁月长河的十二个刻度,也肩负着顽强抵御‘十二重轮回’侵蚀的职责。”

    

    说到正题,她眼中的窘迫和游移似乎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深远的光芒,仿佛在凝视着看不见的时光长河。

    

    “虽说……过去的六子,已然失陷于永恒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清晰的痛惜与怀念,

    

    “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仍然承载着他们未尽的光明信念,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寻找着破开循环、照亮前路的方法。”

    

    (心语:唉……虽说是这样,可是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星辰能够复位,让过去的光辉与今朝的我们,重新归于同一条闪耀的轨迹之上啊。那份代价,太沉重了……)

    

    过去……今夕……失陷的六子……

    

    谢灵仔细品味着英格丽话语中的深意与那不经意流露的心声。

    

    笔记本上那些暗淡下去的名字与星辰图案——第一子伊萨贝拉,第二子埃里克……他们的“消亡”,原来并非简单的陨落,而是“失陷于黑暗”。

    

    而像英格丽奶奶他们这样的存在,是在同伴不断牺牲的漫漫长夜中,孤独扛起剩余光明火炬的守夜人。这份责任与坚持,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万生吟也听得出神,脸上的嬉笑之色早已收起。

    

    他接话道:“虽然……奶奶,我们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你们最终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能感受到你们与那个“轮回”对抗的决心。也能……想象到你们前仆后继、为此不断付出甚至献身的努力。”

    

    他看向谢灵,

    

    “小灵曾经给我讲过一些他梦中瞥见的碎片,虽然模糊,但那种施梦者的诡异低语,破梦者的绝望挣扎……还有刚才,我虽然没进去,但看小灵醒来时的样子,就知道那绝不轻松。我……我由衷地为你们所做的一切,感到敬佩。”

    

    谢灵看向万生吟,轻轻点了点头。的确,这就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事实。

    

    “圣契”与“轮回”的争斗,远非简单的正邪对抗,其背后是无数个体在宏大命运碾压下的牺牲与坚持,是常人所无法理解、更难以承受的漫长孤寂与惨痛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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