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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4章 坞堡
    越是靠近这个田庄,潘浒越能感受到这个田庄的主人对于防御工事极为用心。

    首先,这座坞堡是整体建在一丈高的高台上,仅此便令人望而生畏。堡墙以一块块青条石或大青砖垒砌而成,砖缝用石灰糯米浆勾抹,整齐严实。这在见惯了水泥、钢筋混凝土的潘浒看来,着实算不得什么,可在那些没有大炮和梯恩梯的土寇眼中,这就是难以攀越的天堑。

    墙外百丈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水坑小的数尺,大的则一丈。越靠近堡墙,水坑的密度越大。没有谁坑定地方,到处是插满尖刺的木桩,木刺斜着向上,尖端削得锐利。

    通往田庄仅一条路,即便如此,道路在庄门前被护城河一截为二。护城河足有两丈宽,且是活水。河上有一座仅能通行一辆马车的石拱桥,桥面狭窄,两侧有石栏,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只要守住桥头,千军万马也难通过。

    望楼和敌台上配有弓弩及火铳,外加多尊虎蹲炮。

    这般防御力量,莫说流贼土寇,便是官军攻打,估计也得遭受重大伤亡。

    距离吊桥还有五十丈时,潘浒注意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青石材质,上面刻着“永定堡”三个大字。

    离堡门越近的地方,想要为坞堡收留的流民越多。

    这些人或坐或躺,挤在道路两侧,有些直接瘫在地上。个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孩童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颅显得特别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或许在想,哪有好心人能送他们一程。

    潘浒举起望远镜向堡墙那边观望。

    墙上人影绰绰,显然都是守护田庄的庄丁。大约每隔五步就有一人,总数不下百人。他们装备精良,部分人甚至头戴铁笠盔、身披布面甲,手持强弓硬弩或鲁密铳。左右两处敌台架设有数门虎蹲炮,炮口对着桥头方向。炮手举着火把立于一旁,火把冒着黑烟——火绳已点燃,准备随时点火发炮。

    面对虚弱不堪的流民,这些庄丁非但毫无怜悯之心,反而严阵以待。敌台上更是有人不断大喊:“不得越过白线,否则格杀勿论!”

    所谓“白线”就是在距堡墙二十丈处用白石灰在地面上设置的一道界线。线约一掌宽,在灰黄的泥地上格外醒目。

    白线里侧的地上躺着数人,皆是被墙上庄丁用弓箭或火铳射杀的流民。这是一种警告。

    潘浒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流民堆里爬了出来。她约莫三十来岁,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身上裹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袄,袄子已经看不出原色。她怀抱着个小女孩,这囡囡同样瘦骨嶙峋。

    妇人跪在地上,朝着堡墙方向磕头,声音嘶哑地哀求:“各位大老爷,行行好吧,娃儿快要饿死了,给一口吃的吧!给一口吃的吧!俺给大老爷们磕头了,行行好……”

    她磕得很用力,额头碰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墙上的庄丁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

    妇人见没有动静,挣扎着又膝行几步,似乎是想要靠得近些,让墙上的老爷听见,大发善心,给她吃食,好让年幼的娃儿能吃顿饱的。

    她一边爬,一边继续哀求:“大老爷,求求你们了,就给一口,一口就行……娃儿快不行了……”

    她怀里的女孩微微动了动,发出蚊子般的啜泣声。

    可就在她爬了几步,身体刚刚越过白线——

    “咻——”弓弦炸响。

    一支箭矢电掣而至,精准地射穿了她的脖颈。

    妇人身体一僵,嘴里“嗬”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沫。她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脖子穿出的箭杆,箭羽还在微微颤抖。她一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涌出,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孩子,向上伸了伸,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后她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再没了生息。

    怀里的女孩被压在身下,愣了片刻,才发出凄厉的哭叫:“娘亲!你醒醒啊……”

    哭声尖锐刺耳,在死寂的田野间回荡。

    墙上的庄丁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射杀了一只野狗。

    小女孩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万民皆为刍狗,士绅钟鸣鼎食更贵不可言。

    潘浒目眦欲裂。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那句在心底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操特么的,皆去死吧!”

    此时打破这等豪强坞堡,会死更多的老百姓。潘浒心气不顺,戟指坞堡,转头厉声道:“告诉那些狗杂碎,登莱团练剿匪至此,城下流民由我部收容。胆敢再伤一人,某……”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要他们鸡犬不留”硬生生咽了回去。坞堡里除了冷血的地主豪强,其余都是泥腿子百姓。

    数名亲卫高举蓝底烫金日月旗,策马列队驰向堡门。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底上的金色日月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架势一看就不是寻常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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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堡墙上、敌台上的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却活生生的竖立在眼前,虽然搞不清这“登莱团练”是什么队伍,却也不敢轻易放铳放箭——对方装备精良,人数虽不多,但显然训练有素。而且远处官道上还有大队人马正在赶来。

    亲卫驰到护城河边,仰头高喊:“城上听着!我等乃登莱团练使麾下!奉命剿匪返程,途经此地!城下流民,由我部收容安置!尔等若再伤一人,休怪我军无情!”

    声音洪亮,在堡墙间回荡。

    墙上一阵骚动。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探出身子,喊道:“既是官军,为何不早打旗号?”

    近卫高呼:“容我等收容流民!”

    对峙暂时缓和,但墙上的弓弩火铳并未放下。

    那个小女孩从母亲尸体下爬了出来。她边哭边抹眼泪,抽噎着喊着“娘亲”,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具尸体。小女孩最多六七岁,蓬头垢面,全身黑乎乎的,身上穿着单薄的麻衣,而且麻衣破烂得如破口袋,一只脚穿着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满是血口和泥垢。

    她走到母亲身边,跪下来,用小手推了推妇人的肩膀:“娘……丫丫怕……”

    妇人没有反应。

    女孩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试图把母亲翻过来,但力气太小,推不动。

    更让潘浒心头一紧的是,女孩身后跟来一帮人。那是几个男子,身形摇摇晃晃,眼睛却死死盯着这女孩,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野兽看到猎物时的贪婪。

    潘浒下令,“将这孩子收容妥当,稍后送至医护队。若有人敢……阻拦,格杀勿论。”

    两个亲卫应喏,旋即策马而去。

    马蹄声惊动了那几个男子。他们看到全副武装的骑兵冲过来,立刻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转身缩回了流民堆里,但眼睛还偷偷往这边瞟。

    警卫队员冲到女孩身边,翻身下马。一人警戒,另一人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囡囡,有吃的,跟叔叔走。”

    女孩惊恐地往后缩,紧紧抱住母亲的尸体:“俺不走……俺要娘……”

    “你娘……”近卫顿了顿,“你娘睡着了,叔叔带你去暖和的地方,等你娘醒了再来找你,好不好?”

    很拙劣的谎言,但女孩似乎听进去了。她眨着泪眼,看看亲卫,又看看母亲,最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亲卫抱起她,翻身上马。女孩在马鞍上挣扎了一下,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哭起来。

    就在这时,猛大带着骑兵连纵马赶到。

    上百骑,马蹄如雷,尘土飞扬。骑兵们全副武装,卡宾枪、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迅速在潘浒两侧展开,呈战斗队形。

    紧接着,大队步兵、炮兵也跟着往这边赶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汇聚成一种压迫性的节奏。迫击炮的炮管在日光下闪着金属光泽,重机枪架在马车上,枪口指向堡墙。

    这一来,堡里的人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墙上的庄丁明显慌乱起来,人影快速跑动,似乎是在调整部署。敌台上的炮手把火把往炮捻凑近了些,但手在发抖。

    潘浒跨坐在马背上,目光冷冽地凝视着那座坞堡。

    就在刚才,他确实已经动了攻破这座坞堡,将躲在里面的那些豪强统统弄死的念头。凭着装备的先进火器,即便他现在只有几百兵力,攻破这等土石结构的坞堡不过反掌之事。

    迫击炮、重机枪封锁城头,步枪兵前出用炸药包破开城门或者炸塌一段墙……最多半个时辰,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就会变成废墟。

    但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将这坞堡攻破了之后,又该如何善后?

    杀光堡中豪强,据为己有?然而此处与登莱相距千里,眼下他的实力还多有不足,难以维持这么一处“飞地”。留下少量驻军,必然会被周边势力吞掉。不留驻军,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堡内亦有大量无辜百姓。那些庄丁,多半也是普通农户子弟,被豪强裹挟,未必个个都该死。真要强攻,炮弹可不长眼,死的还是底层人。

    再者,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返程,是尽快回到登州,整合力量,为接下来的乱世做准备。在这里打一仗,就算赢了,也会耽误时间,消耗弹药,甚至可能产生伤亡——为一个坞堡,不值得。

    可是,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却也不是潘浒的风格。

    他看着堡墙上那些紧张的面孔,看着地上那具妇人的尸体,看着远处那些麻木的流民。

    必须做点什么。

    在临时布置的炮阵地上,两门五年式六十毫米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

    炮手蹲在炮后,手持炮弹,等待命令。观测手架起测距仪,快速计算着射击诸元。弹药箱打开,黄澄澄的炮弹整齐排列。

    重机枪和机枪马车也纷纷前出至护城河边,架设在沙袋掩体后。枪口抬起,对准堡墙上的射击孔和垛口。射手趴在地上,眼睛贴着瞄准镜,手指虚搭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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