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
黑鸦子爵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鎏金徽章,徽章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鸦,栩栩如生,“睁大狗眼看看,这是贵族徽章,本爵,乃是黑鸦子爵!今日赴西境大公的集会,尔等竟敢拦路勒索?活腻了不成!”
老护卫被揪着衣领,呼吸困难,却看清那枚徽章,那是贵族的标识。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挣脱开来,单膝跪地:“属下有眼无珠,冲撞了子爵大人,请大人恕罪!”
年轻护卫也慌忙跪下,额头抵地:“大人息怒!小的们不知是您,若有冒犯,甘愿受罚!”
黑鸦子爵整理了下礼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滚去通报城门校尉,就说黑鸦子爵携表亲前来赴会,让他亲自开城门迎接。”
“是,是!”
老护卫连滚带爬让开去路,年轻护卫则恭敬弯腰:“大人请进,小的为您引路。”
程风全程冷眼旁观,这黑鸦子爵,倒是把贵族威严演得入木三分。
一番琐事后,两人迈步穿过城门,踏入黑曜城。
这是一座浸染着独特风味的雄城,哥特式尖顶塔楼林立,每座塔楼顶端都飘扬着绣有家族纹章的旗帜。黑鹰、雄鹿、荆棘玫瑰,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城内街道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拱廊建筑。
左侧“秘银商会”橱窗里陈列着镶嵌宝石的短剑,右侧“星尘药剂坊”飘出魔药与薄荷混合气味。
贵族们身着天鹅绒礼服,领口别着家族纹章胸针,平民则裹着粗麻斗篷匆匆而过,彼此间隔着有形的阶级鸿沟。
程风不动声色释放告知,如无形之风掠过全城。
“唔……”他眉梢微挑。
城中强者气息远超想象,不下五位史诗阶职业者蛰伏于此。
“看来,这里即是政治中心,又是武力枢纽,稍有异动,便会引来雷霆镇压。”
程风心中了然,目光投向远处宏伟的政务厅。
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拱形穹顶,穹顶壁画描绘着西境大公祖先征战的场景,正门两侧立着持戟的黑鹰护卫,双目丝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主人,”黑鸦子爵低声道,胸膛因紧张起而伏,“前面就是政务厅了。集会午时开始,我们现在过去,正好……”
“走。”程风打断,抬步便向政务厅正门走去。
政务厅内,宴会大厅。
黑鸦子爵被引至末席,程风则作为表亲站在他身后,身影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中,不露半分气息。
大厅呈长方形,地面铺着地毯,图案是西境大公的贵族标识,一只雄伟黑鹰叼着锁链。
两侧墙壁挂着油画,描绘着贵族祖先的功绩,桌上银质餐具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银盘里盛满蜜渍无花果与冰镇葡萄之类的美食,壁炉里燃烧着松木。
宾客不足三十人,清一色子爵与男爵。
他们同时身着天鹅绒礼服,领口别着胸针,但此时成为举止却并不算优雅。
一个红鼻子男爵正唾沫横飞,“我封地的北边,上月冒出个天外领主,隔三差五就来劫掠!”
他啐了一口,酒液溅在纹章上,“那些强盗抢夺农夫的大麦,我派私兵驱赶,反被那领主的手下俘虏殆尽!”
“谁说不是?”
一位灰发子爵猛地坐直,“我的封地也遇上了,天外领主太厉害了,我那点私兵根本近不了身!”
另一个尖脸男爵插话,“这次公爵大人我们前来集会,商议对付天外领主,可我们真的能战胜那些领主吗?”
“慎言!”
旁边灰发子爵慌忙拉他衣袖,“被黑鹰卫听见,你我都要掉脑袋!”
尖脸男爵悻悻缩回脖子。
程风隐在廊柱阴影中,将这幕尽收眼底。他忽然对身侧的黑鸦子爵开口:“黑鸦,这就是所谓的贵族集会?怎么连个像样的侯爵伯爵都没有?你以前参加的集会也是这样吗?”
黑鸦子爵身子一僵,随即挺直腰板,话说出来却有些尴尬:“是,是这样的!”
他压低声音,“正式集会前,西境大公都会在自己的‘鹰巢庄园’先开小型会议。那些实权侯爵、伯爵,一个不落都得到场。他们在那儿把章程定下,画好道道,才会到政务厅宣布。”
“原来如此。”
程风点点头,“我懂了,子爵男爵不过是权力边缘的装饰品。大公与高级贵族在庄园密谋,再来这里走个过场,呵,一切决定和你们这些小贵族关系不大。”
黑鸦子爵点头如捣蒜:“正是!我们这些小角色连反对的余地都没有。您这么说,是要去鹰巢庄园吗……”
“不,既来之,则安之。”程风打断他,抬手端起锡杯。杯中是侍者刚奉上的红茶,热气袅袅带着松木香。
他浅抿一口,忽然起身走向长桌中央。
“我们就在这里等。”
长桌上,银盘里盛着各种果品。
蜜渍无花果的琥珀色果肉、冰镇葡萄的水珠,在烛光下折射出诱人光泽。
程风随手拈起一颗蜜渍无花果。他放入口中慢嚼,果肉的甜糯混着蜜香在舌尖化开,竟比想象中可口。
“这果子不错。”他抬眼,对侍立一旁的侍者道。
那侍者身着黑白制服,正垂手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侍者一愣,连忙躬身:“大人喜欢便好……”
“把那个饮品也上一份,”程风指了指银盘旁的琉璃盏,盏中盛着淡紫色冰镇葡萄汁,“要双份。”
侍者闻言,心头升起疑问。
按理说,来此的贵族哪个不是矜持傲慢。为显示身份,宁可饿着肚子谈正事,也绝不会当众索要食物。
更奇的是,这位大人语气未免太过温和,哪有贵族对侍者这般客气的?
他心头疑惑成一团,却不敢多问。
西境规矩,贵族的命令高于一切,怠慢便是僭越。
侍者连忙应声:“是!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说罢,转身时差点被地毯绊倒,慌慌张张奔向后厨。
程风不以为意,又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看来我要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程风咽下蜜饯,对身侧的黑鸦子爵笑道,“你们这边的食物,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黑鸦子爵嘴角抽搐,他偷瞄一眼满厅贵族,见无人注意这边,才低声道:“主人,您……您不怕惹人怀疑?”
“怀疑?”程风挑眉,“谁敢怀疑,我直接直接送他回老家。”
话音未落,侍者已端着冰镇葡萄汁回来。程风接过一盏递给黑鸦子爵:“尝尝,解解乏。”
黑鸦子爵受宠若惊地接过,学着程风的样子浅抿一口。
冰凉的果汁带着葡萄的酸甜,瞬间驱散喉咙里的干涩。
他偷偷看了眼周围,见贵族们仍在低声议论或沉默等待,无人关注这边,这才松了口气。
程风倚着长桌,一口果汁一口蜜饯,姿态从容如闲庭信步。
“安静!”
一声低喝打断了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黑金礼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大厅,正是西境大公的代言人,黑曜城代理城主,霍克。
他面容阴鸷如鹰隼,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霍克声音不高,“大公已与侯爵、伯爵们在‘鹰巢庄园’议定‘联保之策’,现召尔等前来政务厅,待大公及诸位大人们抵达后,再行召开整体会议,商讨细则。”
作为代理人,他无权代大公下旨,只是奉命引导贵族们在此集合,等待高级贵族与大公的到来。
“大公之意,联保之策旨在‘守望相助’,应对各地天外领主之扰。”
霍克声音严肃,目光扫过全场,“但具体如何施行、兵力如何调配,需待大公与诸位大人亲议。尔等在此静候,不得喧哗,不得擅离——黑鹰卫会在此维持秩序。”
话音落,大厅侧门传来铠甲碰撞声,十余名黑鹰卫持戟而入,分列两侧,冷冽地盯着贵族们。
红鼻子男爵撇撇嘴,压低声音对灰发子爵道:“又要等……大公那群人架子可真大,议个事还得去庄园,不知要耗到几时。”
灰发子爵望向大厅门口,似在计算时间:“上次大公在庄园议事,从午后等到日落,最后只说了句‘再议’……这次,怕也不会例外。”
程风却没理会这些低语,与其干坐着浪费时间,不如抓紧填饱肚子。
他抄起银盘里最后一颗蜜渍无花果塞进嘴里,又端起冰镇葡萄汁一饮而尽,汁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也不在意,反手又从盘中拈起两颗蜜饯,嚼得嘎嘣作响。
“主人,您慢些……”黑鸦子爵见他这副饿虎扑食的模样,额头渗出冷汗。他刚想劝,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着剪裁利落的黑白女仆装,裙摆绣着暗纹藤蔓,腰间系着银色围裙,乍看与普通侍女无异。
但细瞧之下,她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眼尾微微上挑,眸子是罕见的紫罗兰色;指尖涂着淡粉蔻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不见半点劳作痕迹。
她走路无声,显然是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
“嘿,
”女子停在程风桌前,双手抱臂,紫眸里带着戏谑,“你真的是贵族吗?连最基本的‘餐前静候’都不懂,当着满厅大人的面狼吞虎咽,不怕被人笑话?”
程风咀嚼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他认得这种眼神,上位者的审视,带着傲慢。
黑鸦子爵却先炸了毛。
他“腾”地站起身,用手指向女子:“放肆!你一个区区侍女,也敢如此无礼?赶紧滚,否则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贵族的怒火!”
女子闻言,紫眸转向他,嘴角勾起冷笑:“这位爵士,我似乎没有和你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黑鸦子爵胸口纹章,“原来只是子爵。”
“你!”黑鸦子爵气得脸色涨红。他被西境大公怠慢也就罢了,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敢蹬鼻子上脸?
真是把他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他怒吼一声,右手直奔女子面门。
谁知女子不退反进,身形轻盈一侧,指尖在黑鸦子爵手腕上一搭一带。
“砰!”
黑鸦子爵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重心失控,摔向长桌。银盘翻飞,他额头磕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满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女子身上,她竟敢当众殴打子爵?黑鹰卫呢?为何没人出手?
程风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姑娘,手下留情。”
女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紫眸里闪过讶异:“你倒不怕我?”
“怕?”
程风轻笑,指了指她身后,“我只是好奇,黑鹰卫为何不制止你殴打贵族?”
女子挑眉:“那你猜?”
“因为他们不敢。”程风站起身,走到黑鸦子爵身边,伸手将他拉起来,“或者说,他们不能。在西境,当众殴打贵族是死罪,除非动手的人,身份比在场的贵族更高。”
黑鸦子爵揉着发疼的胳膊,指着女子怒吼:“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
“住口。”程风打断他,“没看见黑鹰卫都没动吗?这姑娘要么是侯爵千金微服私访,要么大公身边的红人。”
黑鸦子爵一愣,这才注意到女子身侧廊柱后,两名黑鹰卫正抱戟而立,却对女子的举动视若无睹。
他悻悻松开拳头:“是我鲁莽了……“
女子却未理会他的窘迫,只朝程风微微颔首:“先生好眼力。我想与先生私下谈谈,不知可否?“
黑鸦子爵刚要开口阻拦,程风已抬手止住他,对女子道:“带路。“
政务厅后阁,一间静室。
房间不大,却极尽雅致,壁炉里燃着安神香,铜烛台上烛火摇曳,将墙上的狩猎图映得忽明忽暗。
程风打量着四周,忽而轻笑:“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似乎也不符合贵族礼仪吧?“
他故意用调侃的语气。
女子却摇摇头,指尖拨弄着烛台上的蜡泪:“礼仪?那不过是给庸人定的规矩。“
她抬眼,“在那些正式集会上,人人都端着架子,说着场面话,生怕被人看出半分真实想法。可先生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您刚才在宴会厅里,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装腔作势,却偏偏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自在。“
程风不置可否,只反手一摊:“那你为什么找我?总不会是来聊贵族圈的虚伪客套。“
“因为先生很特别。“女子忽然倾身,“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贵族,他们或傲慢,或谨慎,或贪婪,或怯懦,但从未见过像先生这样的人,明明身处陌生的环境,面对未知的局势,却能如此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