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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2章 纸上的元帅与地上的猫
    时间像医疗所里渗漏的雨水,缓慢而固执地向前滴淌。在消毒水气味和断续呻吟构成的背景音里,几天的时间过去了。

    日历,如果这里还有人关心的话,已经悄然翻到了二月初。严寒依旧统治着这片土地,但从谷仓缝隙钻进来的风,似乎少了几分刺骨的凌厉,多了一丝徘徊在冰点附近的、犹豫不决的湿冷。

    艾琳·洛朗的伤口,在匮乏但基础的医疗护理,以及近乎动物般的顽强恢复力下,好了很多。

    那道曾被怪异生物撕裂的腰部创伤,表面已经结起了深红色的痂,周围的肿胀消退了大半。

    虽然内部依旧会随着动作传来阵阵闷痛,牵扯感明显,远未痊愈,但她至少可以不用完全依赖卡娜的搀扶,自己小心翼翼地、缓慢地移动了。

    这个进步,在拥挤不堪、床位永远比需要它的人少的医疗所里,意味着资源的再分配。

    当一名军医巡查时,注意到艾琳已经能够自己坐起,甚至尝试着短距离行走后,他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你能动了。床位留给更需要的人。”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对未来的指示,只是一个基于效率的、冷酷的事实陈述。

    艾琳沉默地接受了。她甚至没有去看卡娜,只是开始慢慢地、动作僵硬地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物品——其实就是那件更破旧些的军大衣,一个空空的水壶,以及卡娜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用来包裹她们两人共有的、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

    还有,那张被她塞在包里、冰冷而毫无意义的晋升令。

    卡娜默默地帮着她,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医疗所固然是痛苦之地,但至少这里有相对稳定的食物(尽管稀薄),有屋顶,有医护人员(尽管疲惫不堪)。

    离开这里,意味着重新回到连队那个未知的、可能更加不堪的临时住所,意味着重新直面战争的不确定性和物资的极端匮乏。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猫埃托瓦勒重新揣进怀里,用体温为它抵御外面的寒冷。

    她们离开了谷仓。外面的光线让艾琳眯起了眼睛。圣尼古拉村依旧混乱,泥泞的道路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过,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湿木头、劣质烟草和未完全散去的硝烟混合的复杂气味。与医疗所里那种封闭的、浓缩的痛苦相比,这里的混乱带着一种粗粝的、属于后方的“生机”。

    连队的临时住所,位于村子边缘一个半塌的农舍里。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和弹孔,勉强用木板和帆布堵着。

    里面没有床,只有铺在潮湿地面上的厚厚一层干草。几十个士兵挤在里面,空气污浊,但至少比露天要强。当艾琳和卡娜蹒跚着走进来时,引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中士!”勒布朗第一个看到她们,从草铺上坐起身。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混合着精明和疲惫的神色,但眼神里确实有一丝看到熟悉面孔的放松。“能动了?看来医疗所的饭比我们的强点。”

    其他士兵也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麻木,也有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欢迎。

    他们都是从那场炼狱中一起爬出来的,彼此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基于共同创伤的联系。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腾出了一小块可以坐下的干草位置。

    艾琳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勒布朗,然后在卡娜的帮助下,缓慢而小心地坐了下来。

    腰部的伤口在坐下的瞬间传来一阵钝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她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比医疗所更差,但奇怪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自己人”的松散氛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卡娜把埃托瓦勒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小猫似乎对新的环境有些不安,竖起耳朵,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和昏暗的光线。

    但它很快就在卡娜轻柔的抚摸下平静下来,开始用爪子扒拉着一根散落的干草茎,自得其乐。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无所事事的等待中缓慢爬行。食物配给依旧少得可怜,通常是硬得像石头、能崩掉牙的黑面包,以及一碗清澈见底、偶尔飘着几片烂菜叶的所谓“汤”。

    寒冷是永恒的敌人,所有人只能依靠挤在一起和单薄的军大衣硬扛。唯一的“娱乐”,可能就是看着埃托瓦勒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或者试图捕捉在干草堆里窸窣作响(可能并不存在)的老鼠。

    这只小猫,成了这个昏暗角落里唯一的、流动的生命之光,它的每一个憨态可掬的动作,都能引来几道注视的目光,甚至偶尔会有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短暂的肌肉牵动。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仓库里光线昏暗。士兵们大多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有的在擦拭所剩无几的武器零件,有的在打盹,有的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发呆。炉子边围着一小圈人,徒劳地试图汲取更多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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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斐尔从外面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也带回来一份皱巴巴、边缘破损的报纸。

    拉斐尔是勒布朗同期参军的伙伴,一个农民家的壮实小伙子,肩膀宽阔,手掌粗大,但脸上却带着点与他体型不太相称的、因为读过几年书而残留的斯文气。

    在这支文盲居多的队伍里,他那点识字的能力让他成了临时的“读报员”。

    “有报纸。”拉斐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在炉子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摊开那份报纸。

    几个靠近的士兵懒洋洋地抬了抬眼,没多大兴趣。新闻对于他们来说,往往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他们切身感受到的泥泞、寒冷和死亡关系不大。

    拉斐尔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货物清单。

    “主标题,”他顿了一下,似乎辨认了一下那超大号的粗体字,“霞飞,法兰西元帅!”

    没有人反应。仓库里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继续念副标题:“共和国授予‘马恩河胜利者’最高军事殊荣。”

    引文:“他于危难之际挽救了巴黎,拯救了法兰西。国家将以元帅权杖回应1914年9月的奇迹。”

    拉斐尔抬起头,看了看报纸上那幅模糊的肖像画印刷,补充了一句:“配了图,霞飞元帅的像,看着挺严肃。”

    他接着往下念新闻正文,那充满溢美之词的报道,在他毫无感情的朗读下,显得格外怪异和空洞。

    “……共和国向它的拯救者致敬……昨日,一项来自共和国政府的崇高法令传遍了整个法兰西……约瑟夫·雅克·塞泽尔·霞飞将军,将于2月7日被授予法国元帅军衔……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晋升,这是整个国家向它的拯救者致以的最深沉、最诚挚的谢意……”

    “……1914年9月,战争的阴云笼罩首都……一位身材魁梧、神情安详的将军,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屹立在崩溃的边缘……他,就是霞飞……‘马恩河奇迹’诞生了!巴黎得救了!法兰西的脊梁得以挺直!……”

    “……坚如磐石的统帅……士兵们亲切地称他为‘老爹’……此次荣膺元帅权杖,正是对他这种‘磐石’精神的最佳肯定……”

    “……迈向最终胜利的基石……粉碎了德军速战速决的‘施里芬计划’……今天的这条战线,是以马恩河的胜利为基石建立的;明天我们通向最终胜利的道路,也始于那位在1914年秋天力挽狂澜的将军……”

    “……共和国在此刻擢升霞飞为元帅,向世界、向敌人、也向我们自己的人民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法兰西铭记她的英雄,法兰西坚信她的军队,法兰西必将赢得这场扞卫文明与自由的伟大战争……”

    拉斐尔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元帅权杖,于霞飞元帅而言,是实至名归。于法兰西而言,是对过往光荣的加冕,亦是通向未来凯旋的誓言!”

    他合上报纸,动作机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念的只是一段关于天气或者农作物价格的枯燥文字。

    仓库里一片寂静。

    预期的激动、自豪、或者哪怕是一点议论都没有发生。士兵们的反应淡漠得如同听到窗外又刮过一阵冷风。

    角落里,一个正在用匕首削着一小块木头的士兵抬起头,脸上带着的困惑,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问:“霞飞……是谁啊?”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道疤的士兵,头也不抬,一边检查着自己步枪的枪栓,一边用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语气回答:“就是之前新年,给咱们送贺词的那个,总司令部那个。”

    “哦。”提问的士兵恍然大悟,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他手里的木雕,仿佛霞飞是谁,以及他是否成了元帅,跟他手里这块木头的形状比起来,后者显然更重要。

    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没有人在意“马恩河奇迹”的辉煌,没有人在意“拯救者”的荣誉,没有人在意那根象征着最高军衔的元帅权杖。这些词汇,这些概念,对于这些刚从血肉磨坊里挣扎出来、此刻正为下一顿是否能喝上热汤而担忧的士兵来说,太过遥远,太过抽象,像是另一个维度发生的事情。

    他们的世界,是由冰冷的地面、永远不够的食物、身上的虱子、对下一场战斗的隐约恐惧,以及身边同伴是死是活的现实构成的。元帅的权杖?那东西能挡子弹吗?能当柴火烧吗?能变成一块热乎乎的、抹了黄油的面包吗?

    很快,士兵们的注意力就转移了。与其去思考那位遥远的、画像上的“老爹”,不如关注眼前实在的、能带来一丝慰藉的东西。

    卡娜坐在艾琳的铺位旁边,埃托瓦勒在她脚边,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个士兵用线团和木棍给它做的、简陋的玩具,笨拙地扑咬着。小猫的动作憨态可掬,那专注而毫无心机的样子,与仓库里弥漫的沉闷和麻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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