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布朗带回任务简报时,防炮洞里的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伙食递送任务。”他弯腰钻进洞内,拍掉肩上的泥浆,声音在潮湿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们轮到了。需要两个人,今晚出发,明天天亮前回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卡娜正在用湿布擦拭埃托瓦勒的皮毛——这是每天必做的跳蚤检查;拉斐尔在翻看那本磨损的《三个火枪手》,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马塞尔坐在角落,眼睛盯着墙壁,像几天来一样,处于一种半清醒的呆滞状态;艾琳则坐在木箱上,用一块油石打磨工兵铲的边缘,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音。
勒布朗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艾琳身上。“命令刚下来。布洛上尉让我通知你,中士。你得选两个人。”
艾琳没有立刻回应。她完成工兵铲的最后几下打磨,举起铲面,借着帘子缝隙透进的微光检查刃口。然后她把工兵铲插回腰间的皮套,这个简单的动作给了她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伙食递送任务。每个在前线的士兵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风险:需要离开相对安全的战壕系统,穿越被称为“死亡走廊”的炮火封锁区——那段连接前线与后方补给站的开阔地,暴露在德军狙击手的视野和随时可能落下的炮火下。要背着沉重的食物容器,在黑暗中行进数公里,而且必须在天亮前返回,因为白天的暴露等于自杀。
“福利”:可以吃到相对新鲜的热食。不是战壕里那种冰冷的硬饼干和罐头糊,而是真正的热汤、刚出炉的面包,或许还有一点真正的咖啡。更重要的是,可以暂时离开这片泥泞、老鼠和死亡气息弥漫的战壕,哪怕只是几小时,哪怕要冒着生命危险。
一个矛盾的礼物。用命去换一口热饭。
艾琳站起身,开始评估。她的目光依次扫过防炮洞里的每个人。
马塞尔显然排除在外。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穿越封锁区,就连正常值岗都勉强。昨晚的幻觉事件后,他虽然表面平静,但眼神深处那种涣散的、随时可能断裂的东西让艾琳警惕。把他派出去等于送死,还可能连累搭档。
勒布朗是最合理的选择。经验最丰富,最冷静,对路线熟悉——他去过后方补给站两次,一次是送伤员,一次是取药品。他能在压力下保持清醒判断,而且体力充沛。艾琳几乎能看到两人搭档的场景:勒布朗在前探路,她负责断后和决策,高效、安全、完成任务。
但当她看向勒布朗时,勒布朗微微摇了摇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但艾琳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他可以去,但他认为有更好的选择。
艾琳的目光移向卡娜。
卡娜正抱着埃托瓦勒,手指无意识地梳理小猫耳后的绒毛——受伤的左耳已经愈合,但那个小三角缺口永远留下了。她感觉到艾琳的注视,抬起头,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些别的:一丝本能的期待?渴望离开这个洞,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艾琳想起了几天前,卡娜看着亨利被抬走时那种空洞的眼神,想起她后来抱着埃托瓦勒整夜不睡的样子。想起她值岗时对雾气的描述:“像在牛奶里站岗”——那是她少有的、近乎诗意的表达,属于那个还没有完全被战争磨平的卡娜。
她还想起索菲信中的话:“有些时刻,你得给人一点光,哪怕只是火柴那么大的光,否则人会在黑暗中彻底熄灭。”
选择卡娜。
这个决定在艾琳脑中形成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是对自己动机的审视。表面理由充分:卡娜相对细心,对细节敏感,这在携带易洒食物时很重要;她需要“出去透口气”,长期困在防炮洞里对精神状态不利;而且这次任务相对简单,是让她积累经验的好机会。
但深层原因呢?艾琳不得不承认,她想给卡娜一个短暂逃离的机会。逃离防炮洞的潮湿和恶臭,逃离老鼠永不休止的窸窣声,逃离亨利死亡后留下的那个空洞角落,逃离马塞尔濒临崩溃的压抑气氛。哪怕只是几小时,哪怕要冒风险,至少在那几小时里,卡娜可以不用时刻警惕老鼠是否在咬埃托瓦勒,不用听着咳嗽声担心下一个是谁,不用在黑暗中分辨那是风声还是濒死者的呻吟。
这是一种无声的保护。也许不理智,但艾琳决定了。
“卡娜。”她开口,声音平静,“你和我去。”
防炮洞里有短暂的寂静。然后卡娜的眼睛睁大了,怀里埃托瓦勒似乎感觉到她的紧张,不安地动了动。
“我?”卡娜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对。”艾琳转向其他人,“勒布朗,我不在时你负责。拉斐尔协助。马塞尔……”她停顿,看向那个角落,“你照常值岗,但不要单独行动,必须两人一组。”
勒布朗点头,没有质疑她的选择。拉斐尔也点头,眼神里有理解——他也许猜到了艾琳的用意。马塞尔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盯着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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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慢慢站起来,把埃托瓦勒轻轻放在她的草垫上。小猫抗议地叫了一声,但卡娜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抱回它。她看着艾琳,脸上表情复杂:一丝本能的兴奋,迅速被现实的恐惧和沉甸甸的责任感覆盖。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晚饭后开始准备。”艾琳说,“现在先吃饭。”
晚餐是标准配给:每人一块硬得像砖头的饼干,一小勺罐头炖菜——今天是所谓的“蔬菜炖肉”,但肉丁少得可怜,主要是胡萝卜和土豆的碎块,浸泡在油腻的汤汁里。还有那杯永远苦涩的“咖啡”。
但今天的晚餐气氛不同。伙食递送任务的消息像一阵微风吹进了死水,激起了些许涟漪。虽然任务危险,但它带来了变化,打破了日复一日的单调。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希望——对热食的希望。
“厨房现在有真正的面包。”勒布朗一边用匕首把饼干撬成小块(这样容易泡软),一边说,“我上次去是两周前,他们刚烤出一炉。还是热的,外皮脆,里面软。抹上一点人造黄油……”他摇摇头,仿佛光是描述都是一种奢侈。
拉斐尔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如果能带点新鲜蔬菜就好了。哪怕是洋葱。”
“洋葱?”马塞尔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话。
“对,洋葱。”拉斐尔转向他,“切碎,和土豆一起煮,加点盐。我母亲以前常做。简单,但热乎乎的,吃了身体暖。”
马塞尔盯着自己的饭盒,里面那勺炖菜已经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斑点。“我父亲……会做洋葱汤。用牛肉汤底,煮很久,最后放干酪面包片烤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说这是穷人的美食,但我觉得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防炮洞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版本:母亲做的炖菜,祖母烤的派,街角面包店早上刚出炉的长棍面包。那些属于和平、属于正常生活的味道,在这个充满霉味和硝烟味的地方,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艾琳手腕上的怀表滴答作响。亨利的怀表,现在提醒他们时间在流逝,任务在接近。
吃完晚饭,真正的准备工作开始了。
“首先,收集所有能装食物的容器。”艾琳下达指令,“不只是我们的,是整个排的。勒布朗,你去通知其他班。拉斐尔,检查我们现有的。”
这不是简单的任务。士兵们对伙食递送的重视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战斗。每多带一升热汤、一块面包或一壶咖啡,都可能意味着在下一轮炮击中多一分热量和士气,或者能分给实在没东西吃的战友。这关系到生存,也关系到在绝望中维持人性的微弱尊严。
很快,防炮洞里开始堆积各式各样的容器。基本的每人金属饭盒和水壶自不必说,但真正的重点是那些额外的、搜刮来的、改造的容器。
拉斐尔从自己的背包深处掏出几个洗净的空罐头:牛肉罐头、果酱罐,甚至还有一个装过沙丁鱼的小扁罐,边缘打磨过以防割手。“这些可以叠放,节省空间。”他说,一边检查每个罐子是否还有残留气味——没人希望热汤带着沙丁鱼的味道。
勒布朗带回了其他班的“贡献”。一个照明弹筒被改造成了长形容器,虽然金属薄,但容量可观;一个擦得锃亮的75毫米炮弹铜制弹壳,底部被焊平,做成了临时水杯或小锅;甚至有一个从废弃农舍里找到的小陶罐,边缘有缺口,但整体完好。
“三班给的。”勒布朗把陶罐放在地上,“他们说如果能装热汤回来,分他们一点就行。”
艾琳检查这些容器。她拿起那个炮弹壳,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某次炮击后留下的,也许曾杀死过人,现在被改造成了盛食物的器皿。战争的讽刺无处不在。
卡娜贡献了她自己的发现:几个用厚油纸叠成的小袋子,边缘用融化的蜡封口。“这些可以装干的食物,面包或者饼干,不怕洒。”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自豪,“我试验过,只要不直接淋雨,能保持干燥。”
接下来是打包和携带的问题。所有容器需要安全固定,防止在行进中碰撞发出声响,也要便于在需要时快速取下。士兵们拿出了各种绳子、布条、甚至拆解的绑腿带。
艾琳展示了标准的背负方法:较重的容器(如装满汤的水壶)放在背包底部,较轻的(如纸袋装的面包)放在上面;金属容器之间要用布隔开,减少碰撞声;所有容器用绳子交叉固定,确保不会在跑动或匍匐时脱落。
“最重要的是平衡。”她一边演示一边解释,“两边重量要平均,否则长时间负重会导致疲劳和姿势不稳。还有,随时准备丢弃——如果遭遇炮击或狙击,保命第一,食物可以不要。”
卡娜认真听着,眼睛盯着艾琳的每一个动作。她开始整理自己的容器,但手指有些颤抖——紧张,或者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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