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城东,旧货市场。
马车在一条泥泞的土路尽头停下,车轮陷进坑洼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阿克西亚跳下驾驶位,将缰绳系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是王国中最混乱、最无序的地方。
与城中心的整洁街道不同,这里没有石板路,没有排水沟,只有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雨后的积水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散发着难闻的腐臭味。
街道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质建筑,有的已经倾斜得快要倒塌,只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屋顶上盖着破旧的油布和铁皮,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由于此地已经临近王国与皇国的边界线——提亚王国与切尔诺皇国之间的缓冲区就在东面不到百里的地方,位置极其微妙,此地的治安也相当困难。
王国不想在这里投入太多兵力,皇国也不会轻易越过边界,久而久之,这片三不管地带便成了王国境内最大的无序地带。
而旧货市场中的“旧货”,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商品。
林与阿克西亚驾着马车来到此地,周围的商铺中,满是各种不能在正规渠道中贩卖的物品。
有的摊位上摆着王国的违禁品,有的摊位上堆着走私物,还有的摊位上放着各种外来物种。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奴隶。
在一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上,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被铁链拴在一起,蹲在地上,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目光接触。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
其中有不少都是皇国境内的亚人、半兽人等——长着兽耳和尾巴的猫人族、皮肤呈淡蓝色的鱼人族、身材矮小但四肢修长的猿人族。
要知道,王国作为少数已经废除奴隶制的国度,贩卖奴隶在王国中可是重罪。
按照王国的法律,不论是买家还是卖家,一旦被抓住,都将会受到最为严重的处罚——轻则终身监禁,重则直接处决。
而在这里,奴隶买卖却大摇大摆地摆在明处。
甚至还有几个商贩在扯着嗓子吆喝,介绍着“货物”的年龄、健康状况、以及“特长”,仿佛在叫卖牲口。
阿克西亚看着周围的场景,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她对于这种行为相当反感与厌恶,若非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加上这里还是王国境内,她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个市场早就被她毁掉了。
“林,那个灰鼠,真的在这种地方?”她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没错。”林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形形色色的摊位和人群,语气平静,“不过具体他会出现在哪里就不确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旧货市场的大致区域。
但地图上的标记很模糊,只有几个大概的范围,没有精确的位置。
“那家伙人如其名,跟个老鼠一样,特别会躲藏与逃跑。除非他主动愿意出来见面,否则其他人几乎是无法找到他的。”
林将地图折好收起来,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摊位和人群。
“而且这个地方几乎哪里都是他的眼线——那些卖违禁品的老头,那个在街头乞讨的乞丐,那个在酒馆门口揽客的侍女,甚至那个看起来只是在闲逛的路人,都有可能是他的人。”
“不论我们怎么找,他都能提前得到消息,随即准备逃跑。”
“那要怎么找到他?难不成要等他主动出现吗?”阿克西亚打断了林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说对了,阿克西亚。”林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抓老鼠,只需要摆出足够的诱饵,然后静静地等他出现就可以了。老鼠再狡猾,也抵挡不了奶酪的诱惑。”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件被黑布包裹的小物件,在手中掂了掂。
“而刚好,我知道他对于一种东西,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
片刻之后,林与阿克西亚在旧货市场的中段租下了一个摊位。
说是“租”,其实只是给了旁边一个卖旧货的老头几个银币,让他挪开一点位置,腾出一小块空地。
摊位很简单,一张旧木板搭在两只倒扣的木桶上,上面铺了一块深色的布,就算是“柜台”了。
林将随行的各种货物全部摆了上去,那些之前在马车上的货物,此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摊位后面,看起来像模像样。
紧接着,林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物品,随意地放在摊位的正中央。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部似乎有云雾在翻涌,时而化作暴雨倾盆,时而化作雪花纷飞,时而化作烈日当空,时而化作狂风呼啸。
水晶球的底座是暗金色的金属,上面刻着几行古老的文字,即便是看不懂的人也能感觉到它的不凡。
林将水晶球摆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搬了两把破旧的木椅,和阿克西亚坐在一旁,悠闲地等待起来。
他甚至从马车上取了一壶茶,两个杯子,给自己和阿克西亚各倒了一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完全没有要卖东西的样子。
偶尔有几个人对二人摊位上的东西感兴趣,停下脚步,拿起香料闻一闻,摸摸毛毯的质地,或者盯着那枚水晶球看半天,想要购买。
但每当有人问价,林总是摇摇头,说“今天不卖”,或者报出一个离谱的高价,让对方知难而退。
逐渐地,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开。那些原本被货物吸引而来的顾客,在发现这摊位的“老板”根本不打算做生意后,纷纷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了。
只有几个看起来不像是普通顾客的人,在摊位附近徘徊,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林和阿克西亚,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林注意到了他们,但没有在意。
他知道,那些人是灰鼠的眼线,正在评估他和阿克西亚的“成色”。
半晌过后,一个浑身披着黑袍的身影来到了二人的摊位前。
那人的身材瘦小,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灰色的、如同老鼠般的眼睛。
他的步伐轻盈而敏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在黑暗中穿行的幽灵。
他停在摊位前,目光扫过那些香料和毛毯,没有任何停留。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水晶球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将水晶球从摊位上拿起,放在手中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手指在球体表面轻轻抚摸,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和内部翻涌的能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谨慎。
“这个不卖。”林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黑袍人,“只接受以物易物。”
黑袍人的眉头微微皱起,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想要什么?”
“灰鼠。”林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黑袍人的耳中。
黑袍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晶球。他的目光在林和阿克西亚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他们的身份和意图。
“你应该是他的眼线吧。”林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我知道规矩——据说灰鼠对于古遗物相当痴迷,一件古遗物,可以换取与他交易的资格。”
他伸手指了指黑袍人手中的水晶球:“带我们去见他。”
闻言,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手中的水晶球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看向林和阿克西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低沉,“但请二位蒙上眼睛与耳朵。灰鼠大人的所在地,不能被其他人知晓。这是规矩。”
“可以,走吧。”
林站起身,将茶杯收好,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阿克西亚也站了起来,将椅子推到摊位
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两条黑色的布带,递给林和阿克西亚。
两人配合地接过来,将布带蒙在眼睛上,在脑后系紧。然后又取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
最后,黑袍人用一条特制的绳子将二人的手腕绑在一起——绳子不紧,不会勒伤皮肤,但足够牢固,不易挣脱。
“跟我走。”黑袍人低声说道,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林和阿克西亚被蒙着眼睛,堵着耳朵,双手被绑在一起,只能跟随着黑袍人的步伐和牵引,在旧货市场中绕来绕去。
黑袍人似乎刻意在绕路,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穿过狭窄的巷道,时而在开阔的空地上兜圈子。
他的步伐时快时慢,有时会突然停下,等待片刻,然后继续前进。
这是为了防止被跟踪——即便有人侥幸跟上了他们,在这样复杂的路线和节奏变化中,也很容易暴露。
半晌,在市场中绕来绕去半天之后,黑袍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伸手解开了林和阿克西亚眼睛上的布带,取出了耳中的棉花,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
林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面前是一座看起来已经废弃的旧仓库,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用木板钉死,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黑袍人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铁锁“咔哒”一声弹开。黑袍人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黑袍人带头走了进去,林和阿克西亚跟在后面。
穿过走廊,推开那扇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
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地图和情报,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桌上燃烧,将房间照得一片昏黄。
而房间的正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裹着被子,蜷缩在一把宽大的扶手椅上。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老鼠面具,那面具是用皮革做的,做工粗糙,但老鼠的特征很鲜明:尖尖的鼻子,圆圆的眼睛,几根胡须从面具的边缘伸出来。
面具只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总是带着一丝狡黠笑容的嘴。
他的身体裹在一床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双手和一张脸。
那双手瘦骨嶙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外露的眼睛是灰色的,和那个黑袍人一样,但更加锐利,更加警觉,如同真正的老鼠。
“就是你们要见我?”灰鼠的声音尖细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威严。
“没错。”林上前一步,站在灰鼠面前,不卑不亢,“灰鼠,见你的代价我已经支付了。你可以确认一下成色。”
说完,他偏过头,示意那个黑袍人将东西交给灰鼠。
黑袍人上前,将手中的水晶球递给灰鼠。灰鼠接过水晶球,将它带进被子里。
他在被子里看了半天,用手指摸索着水晶球的每一寸表面,感受着那些刻痕和纹路。
片刻之后,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嗯,的确是古遗物没错。”他将水晶球放在桌上,声音中带着一丝愉悦。
“古遗物——疯狂气候,前文明用于调节气候的仪器。”林缓缓开口,“可惜其核心能力已经损毁,以现代的技术难以修复,只剩下了收藏作用。但作为收藏品,它的价值毋庸置疑。”
说着,他取出一枚徽章,在灰鼠面前挥了挥。
“像这种古遗物,我手中还有几件。应该足够完成交易。”
灰鼠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看着上面的船舰图案,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目光在林和阿克西亚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重新评估他们的“价值”。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认可,“看来是做足了功课呢。那么,说吧,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情报?”
“很简单。”林收起徽章,双手抱胸,目光直视着灰鼠,“告诉我,王国近期发生了什么,现状如何,并且,他们建造高塔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