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地陷，弱水滔滔。

    昔日洪荒的万千气象，此刻只余一片灰蒙的绝望汪洋。

    首阳山，人族最后的圣地，如今已成怒海中的一座孤岛。

    “诸位师兄师弟，再起阵！”

    广成子一声怒喝，头顶盘古幡虚影，他咬紧牙关，将一道道开天剑气斩向那滔天巨浪，试图减缓其冲击之势。

    他身旁，阐教金仙，截教群仙，人教玄都，乃至玄黄一脉的弟子，皆是面色惨白，法力已近枯竭。

    他们合力布下的【万仙守护大阵】，此刻光芒黯淡，在那无穷无尽的弱水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摇摇欲坠。

    阵法之外，是淹没一切的死亡。

    阵法之内，是数百万幸存人族，那一张张充满了恐惧与茫然的脸。

    “多宝师兄，我快撑不住！”一名截教弟子颤声道，他祭出的一件上品后天灵宝，灵光已如风中残烛。

    多宝道人牙关紧咬，周身飞舞的数百件法宝，光芒同样暗淡三分，他沉声喝道：“撑不住也得撑！我等奉师尊之命守护人族，岂能后退半步！”

    玄都大法师拂尘挥洒，太极图的虚影笼罩四方，演化阴阳二气，不断消磨着弱水的湮灭之力，但他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是圣人弟子，是洪荒之中，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能。

    可今日，面对这天地之威，他们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那不是一条河，那是整个天河！

    他们的法力，有穷尽之时。

    而这灭世的洪水，无穷无尽！

    “轰——！”

    一声巨响，大阵西南角，一名法力耗尽的玄黄弟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身前的阵基轰然破碎！

    “不好！”

    “缺口！”

    众人惊呼，却已来不及弥补。

    滔天的弱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狰狞的黑色水龙，狠狠冲入大阵的边缘地带！

    那里，是数十个小型人族部落的聚集地。

    “啊——！”

    凄厉的惨叫，只响起一瞬，便戛然而止。

    数万名人族，男女老少，在那黑色的水龙面前，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骨骼，他们的魂魄，在那能消融万物的弱水之中，顷刻间化为乌有，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死亡，原来如此轻易。

    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孩子们在哭泣，女人们在悲鸣，男人们紧握着简陋的石矛，眼中却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抵抗？

    拿什么去抵抗！

    就连那些仙人老爷们，都已力竭，他们这些凡人，又能如何？

    “完了……”

    “都完了……”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人族三祖，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看着族人们那失去所有希望的眼神，三颗饱经风霜的心，仿佛被万千钢针穿刺。

    他们望向昆仑，望向西方，望向三十三重天。

    那里，是圣人的道场。

    可圣人，在哪里？

    他们没有出现。

    在这灭世的灾劫面前，他们，仿佛遗忘了这片大地，遗忘了他们亲手创造的族群。

    燧人氏手中的薪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缓缓闭上双眼，两行血泪，自眼角滑落。

    希望，断绝。

    不。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从未抛弃过他们的存在！

    燧人氏猛然睁开双眼，那浑浊的眼眸中，燃起最后一丝，也是最疯狂的火焰！

    他没有再看那些已经指望不上的圣人道场。

    他猛然转身，朝着一个方向，那所有人心中的圣山——玄黄山的方向。

    双膝，重重跪下！

    “我人族始祖，燧人！”

    他的声音，不再是对圣人的祈求，而是用尽生命与灵魂的泣血呼唤！

    “今，人族遭逢灭世之劫，生死存亡，只在旦夕！”

    “恳请！”

    “圣师垂怜！”

    他重重一叩首，坚硬的额头，与山石碰撞，鲜血直流！

    有巢氏，缁衣氏，同样跪下，含泪叩首！

    “恳请圣师垂怜！”

    这悲壮的呼喊，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万丈波澜！

    所有幸存的人族，无论老幼，无论男女，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齐刷刷地，跟随着三位始祖，朝着玄黄山的方向，跪倒在地！

    “圣师！救救我们！”

    “圣师！求您救救您的子民！”

    “圣师慈悲！”

    数百万人的哭喊，数百万人的祈祷，数百万人的绝望，数百万人的，最后一丝希望。

    这一切的情感，这一切的信念，在这一刻，超越了时空的阻隔，凝聚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浩瀚无匹的信仰洪流！

    那洪流，自首阳山升起，贯穿了肆虐的弱水，洞穿了混乱的天机，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涌向那东海之滨的玄黄圣山！

    ……

    玄黄山，问道宫。

    李玄的道身，静静盘坐。

    外界的一切，天崩地裂，生灵涂炭，都仿佛无法惊扰此地的分毫宁静。

    他看着水镜中，人族那绝望的祈祷，那一张张沾满泪水与泥泞的脸庞，那双双望向他的，充满了无尽期盼的眼眸。

    他那古井无波的道心，竟也泛起一丝涟漪。

    “痴儿。”

    他轻声一叹。

    这道身，本就是他斩出，用来处理洪荒俗务的，其本源与本体相较，不过九牛一毛。

    强行出手，干预这等天倾之祸，代价，便是这具道身，很可能当场本源耗尽而崩解。

    可那股，由数百万人，用生命与灵魂凝聚而成的信仰洪流，已经涌来！

    那股力量，纯粹，浩大，避无可避！

    李玄的道身，在那洪流及体的瞬间，身躯剧震！

    “也罢。”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便舍了这具道身，护你们最后一次周全。”

    他抬起手，周身法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一股足以让准圣都为之侧目的恐怖气息，即将爆发！

    然而！

    就在此刻！

    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那准备出手的姿态，僵在了原地！

    他那被大道迷雾笼罩的脸上，那丝决然与怜悯，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极致的狂喜！

    “这……这是……”

    他的道身，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源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极致的兴奋与共鸣！

    就在刚才！

    就在那股，凝聚了人族绝望与希望的信仰洪流，涌入他体内的瞬间！

    他感应到了！

    他感应到，在玄黄世界的最深处，他那闭关了无穷岁月的本体！

    那一直被卡在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瓶颈之前的本体！

    竟因为这股，蕴含了人道气运终极变数的庞大力量的注入，而轰然一震！

    那道瓶颈！

    那道拦住了无数混沌魔神，困死了万千大能的，通往【混元大罗金仙】的最后天堑！

    在这一刻！

    裂开了一道缝隙！

    突破的契机！

    到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玄的道身，在这一刻，心中一片通明！

    他终于明白，他本体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积累，不是法则，而是……一个契机！一个，与洪荒天地，产生最深刻因果纠缠的，撬动自身大道的无上契机！

    而这人族的生死存亡，这由他一手缔造的人道气运，在最绝望时刻所爆发出的璀璨光芒。

    正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哈……哈哈哈哈！”

    李玄的道身，仰天长笑，笑声之中，充满了无尽的畅快与豪迈！

    他缓缓放下那只准备出手的右手。

    他看了一眼水镜中，那些仍在泣血祈祷，即将被洪水吞没的人族。

    眼中，不再是怜悯。

    而是一种，看待自己未来子民的，无上威严与温和。

    “再等等……”

    一道，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宏大声音，在他的问道宫中，缓缓响起。

    “待我归来，此方天地，将为尔等，重开！”

    话音落下。

    李玄的道身，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比光还要璀璨，比闪电还要迅捷的流光！

    瞬间，消失在了玄黄山。

    消失在了洪荒世界！

    投入了那，无尽的混沌深处，与那即将迎来终极蜕变的本体，合二为一！

    只留下，那句充满了无上自信与霸道的回响。

    和那首阳山上，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更加深沉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