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

    玄龟之战过去三月有余，北部大地在神农鼎的药力滋养下恢复了生机，五谷重新播种，绿意铺满原野。

    烈山的名字传遍洪荒每一个角落。

    不只是人族，连龙族、凤族、甚至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的妖族残部，都在谈论这个长着牛角、肚皮透明、骑着远古玄龟从北海归来的人族青年。

    药神。毒尊。未来地皇。

    三个称号压在一个人身上，分量重得吓人。

    人玄选在秋收之日举行禅让大典。

    这个时间点选得极妙——满山遍野金黄的稻穗就是最好的背书，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有说服力。

    首阳山被布置一新。

    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从山脚延伸到山顶，两侧插满人族战旗。崆峒印悬浮在祭坛正中央，散发着温润的人道光辉，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金色薄雾之中。

    来客之多，超出所有人预料。

    北海龙族派来三太子敖丙，带着十车珊瑚明珠作为贺礼。敖顺亲笔写的贺表上措辞极为恭敬，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头玄龟差点把他龙宫拆了，烈山收服玄龟等于救了整个北海。

    凤族来的是一位长老，带着三根凤凰翎羽，据说是凤祖亲自拔下来的。

    连西方教都派人送来一尊药师琉璃佛像，准提那张老脸虽然没亲自出现，诚意倒是给足。

    最让人意外的是妖族。

    几个小妖王带着各自部落的特产，战战兢兢地站在人群最外围，生怕被人赶走。他们不是来巴结的，是真心来道贺——神农推广五谷之后，连妖族都跟着受益，不用再为了一口吃食跟人族拼命。

    热闹。

    真正的万族来贺。

    人玄身着玄黑帝袍，头戴平天冠，站在祭坛最高处。烈山跪在他面前，牛角上系着红绸，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礼服，看起来总算不像个从毒沼里爬出来的野人。

    “烈山氏，功在社稷，德被苍生。”

    人玄的声音通过人道气运加持传遍四方，庄严肃穆。

    “今朕禅位于你，望你承继人道，护佑万民。”

    崆峒印缓缓飞起，朝着烈山落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刺耳的声音从云端传来。

    “且慢。”

    所有人抬头。

    广成子踏着祥云而来，身后跟着赤精子、太乙真人等数位阐教金仙。一个个仙风道骨，宝光流转，气势摆得十足。

    广成子落在祭坛前方，目光扫过烈山，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人皇禅让乃天地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他声音不大，传入每个人耳中却清晰无比。

    “烈山此人，虽有些许功劳，可诸位莫要忘了——他修的是什么道。”

    广成子伸手一指烈山，语气骤然变得凌厉。

    “毒道。吞噬之道。魔修之道。”

    “他以身试毒，吞噬蚊道人，收服魔化玄龟，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沾满了煞气和魔性？”

    “这等人物若为地皇，人族气运必遭反噬。”

    “我阐教身为玄门正宗，有责任提醒诸位——此人杀戮太重，不配为皇。”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安静。

    那些原本欢天喜地的宾客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广成子说的有没有道理？

    单从表面看，确实有几分道理。烈山的修炼方式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里都算离经叛道，吃毒草、吞凶兽、炼毒海，怎么看都不像正道中人。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广成子嘴角微扬，效果达到了。

    他不需要真的阻止禅让，只需要在烈山的名声上泼一盆脏水，让人族内部产生裂痕就够了。

    裂痕一旦产生，阐教就有机会渗透。

    烈山跪在祭坛上，赤红双目平静地看着广成子，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面朝万民。

    “广成子仙长说得对，我修的确实是毒道。”

    所有人一愣。

    “我吃过三千七百种毒草，中过四百二十六次毒，死里逃来十九回。”

    烈山掀开衣襟，露出那个透明的肚皮。暗金色内脏清晰可见，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毒纹，触目惊心。

    “这副身子确实不好看，拿出去吓小孩绰绰有余。”

    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可我每吃一种毒草，就能多认一味药。每中一次毒，就能多救一条命。”

    烈山转过身，看着广成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广成子仙长，你阐教十二金仙，个个修为通天，法宝无数。瘟疫肆虐那三年，你们在哪？”

    广成子脸色一僵。

    “北海玄龟屠戮万民那一日，你们又在哪？”

    广成子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我不在乎什么正道魔道。”烈山收起衣襟，声音不高不低，“能救人的道，就是正道。”

    满场寂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爆发开来。

    “地皇万岁——”

    “神农万岁——”

    人道气运长龙在苍穹中翻腾咆哮，金光万丈。

    广成子面色铁青，正要再开口，天地之间忽然一静。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消失。

    风停了，云散了，连飞鸟都凝固在半空。

    一道虚影从虚空中浮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站在祭坛上方，俯瞰众生。

    可就是这个轮廓，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广成子在内——心脏骤停了半拍。

    玄黄道尊。

    李玄。

    虚影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如同大道钟鸣，回荡在天地之间。

    “能护族群者，即为皇。”

    七个字。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广成子胸口。

    那不仅仅是一句话，更是混元大罗金仙以自身道韵加持的天地法则宣言。

    这七个字落下的瞬间，人道气运疯狂涌动，崆峒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直接落入烈山掌中。

    天地认可。

    人道认可。

    圣师认可。

    三重认可同时降临，广成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抵御的伟力轰入识海，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道袍。

    “噗——”

    他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

    赤精子和太乙真人连忙上前搀扶，三人狼狈不堪地退出祭坛范围。

    广成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消散的虚影，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可他不敢说一个字。

    那是混元大罗金仙。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虚影散去，天地恢复正常。

    烈山手持崆峒印，站在祭坛之巅。人道气运长龙盘旋在他头顶，发出震彻九霄的龙吟。

    功德金云铺满苍穹，金色雨丝洒落大地。

    地皇，归位。

    人道气运在这一刻再攀新高，那条金色长龙的体型比人玄时期整整大了一圈，鳞甲上多出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那是毒道与医道融合后的独特印记。

    人玄站在一旁，看着烈山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转身走下祭坛，消失在人群之中。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人皇从不贪恋权位。

    这是玄黄一脉定下的规矩，也是人道传承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