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然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靠在车门边刷手机。天刚亮没多久,地府那边的纸钱味还没散干净,他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手指一顿。
“墨言跟云清欢表白了?”
他愣了几秒,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再抬眼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慌乱,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清醒。他把手机往怀里一塞,直接拨通助理电话:“马上查她现在在哪,我要见她。”
助理问要不要通知一下行程安排,他打断:“不用铺排场,就按她喜欢的来——符纸、罗盘、小鬼那种调调。我给你三小时,山顶布置好,我要让她一眼就觉得……这地方不讨厌。”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他知道,自己一直走的是温水煮青蛙的路子:送玉佩、请吃饭、偶尔陪她跑个案子。可墨言不一样,那家伙从小跟她一块长大,连命都能替她挡,这种人一旦开口,根本不是礼物和约会能比的。
他不能再等了。
三小时后,山顶观景台。
风比山下大得多,吹得人衣服贴背。陆景然站在野餐垫边上检查最后一遍布置。朱砂纹边的瓷盘、刻八卦图的银筷、符纸折成的酒杯,还有那座微型桃木塔灯,灯光摇曳像招魂幡。整套东西乍看是情调,细瞧全是她的日常。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算着时间。云清欢答应他“忙完东区滞留案就过来”,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远处山路拐角,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长袖衫,外搭一件浅灰马甲,腰上挂着桃木剑和罗盘,走路时还习惯性扫一眼地面阴气走向。看到山顶这一幕,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你这是……搞行为艺术?”她走近,语气带着点调侃。
陆景然笑了笑,没接话,只牵起她的手往里走:“上来这段台阶有点陡,小心点。”
她任由他拉着,嘴里却嘀咕:“我还以为你说的‘重要事’是发现新案子线索,结果带我来看星星?”
“不是看星星,”他停下,转身面对她,“是带你看看,除了抓鬼之外的世界。”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仰头望天。夜空刚擦黑,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北边确实阴气偏重,但她忍住没说。
“你看那边。”陆景然抬手一指银河,“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不像你收服过的小鬼?调皮、神秘,又不肯安息。”
云清欢一怔,随即笑出声:“你还真敢比。”
“准不准?”
“准是准,就是比喻得有点怪。”她歪头看他,“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啊。”他声音轻下来,“别人看星星是浪漫,你看星星是排阴位;别人吃饭是约会,你吃饭还得顺便给餐具驱邪。你活得特别认真,哪怕是对鬼魂。”
她没吭声,只是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墨言昨天告白的事,整个地府估计都快传遍了。但他不能提,一提就成了比较,就成了施压。他要做的不是取代谁,而是让她知道——有个人愿意把她的一切都接住,包括那些别人觉得“神神叨叨”的部分。
“来,坐下。”他拉开野餐垫上的坐垫,“我准备了点吃的。”
她蹲下身,目光立刻落在食盒上。打开一看,第一反应不是香味,而是符文。
“这碗底画的是避煞阵?”她指尖轻轻划过碗沿,闭眼感应了一下,“嗯……还真有点灵力波动。”
陆景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哭笑不得:“你就不能先尝一口?凉了不好吃。”
“职业病。”她耸肩,“再说,万一饭菜被怨气污染,吃了容易反胃。”
“这顿饭从厨房到上桌,全程我盯着,半只游魂都没靠近。”
“那你可太拼了。”她终于笑了下,拿起银筷翻了翻其中一道菜,“这筷子也刻了八卦?乾位在左,坤位在右,你连方向都对上了。”
“我想让你觉得,这不是一场普通约会。”他低声说,“是你熟悉的东西,加上一点我的心意。”
她动作停了停,没抬头。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但她不会轻易回应这种话。就像昨晚她跟墨言站在一起,明明心动了,还是硬生生把情绪压回去。她怕的从来不是感情,而是搞砸现在的节奏。
可他不怕等。
只要她还在往前走,他就敢追上去。
“其实吧,”她忽然开口,“你这么用心,我反而有点压力。”
“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当特别的人,可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我只是个会画符的工具人。”她挠了挠耳根,“今天早上还因为一个滞留案吵了三组鬼差,判官都说我KPI冲太猛,容易内耗。”
“所以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另一个催你干活的人。”他接过话,“是我带你离开一会儿,哪怕只有今晚。”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点晃。
他没再多说,只把红酒递过去:“喝一口?孟婆特调同款配方,无酒精,加了安神草。”
她接过,抿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像。”
两人安静下来,风从山脊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头顶星星越发明亮。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小时候在三清观,师父不让看星星,说星象属天机,小孩子窥多了容易招劫。”
“那你现在算不算犯规?”
“早就犯烂了。”她笑,“我现在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阴气云图,比看天气预报还认真。”
“那你有没有看过……属于自己的那颗星?”
她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
他没接这话,只是静静看着。
“那说明你有用,不是克桃花。”他看着她,“是有人太笨,不懂怎么靠近你。”
她没接这话,只是低头摆弄手里的酒杯。
他知道不能再逼。她就像一只习惯独行的猫,你越喊它过来,它越要绕远路。你只能把食物放下,然后假装不在意,等它自己凑上来闻一闻。
“吃吧。”他把主菜端出来,“红烧狮子头,但我让厨师做成符印形状,中间那颗鹌鹑蛋是‘镇魂珠’,你可以吃完再超度它。”
她扑哧一笑:“你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你喜欢就行。”
她终于动筷,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点头:“味道不错,就是符印火候过了点,边缘有点焦。”
“下次改进。”
“你还打算有下次?”
“当然。”他看着她,“只要你不嫌烦。”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下。
他心口松了一块。
就在这时,她忽然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又开始研究碗底符文。
“等等……这符阵结构有点熟。”她喃喃,“不是普通的避煞,倒像是……三清观入门级的‘净心咒’变体?”
陆景然没打断她,只静静看着。
她越看越专注,手指顺着符线一圈圈描,眉头微微锁起:“奇怪,这灵力走向不对劲,像是被人改过……而且改得还挺专业。”
“所以?”他问。
“所以……”她抬头,眼里闪着光,“这碗可能真能防煞,不是摆设。”
他笑了:“那你是不是该夸我一句,追求方式够走心?”
“走心是走心,就是容易让我忘记这是约会。”她叹了口气,“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符能不能用在新案子上’。”
“那就用。”他说,“以后我送你的每样东西,都可以是工具。只要你愿意收下。”
她看着他,好久没说话。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桃木剑挂在腰侧,轻轻晃荡。她像一座随时能拔剑而起的钟楼,外表安静,内里警铃常鸣。
他知道她现在脑子里装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任务、规则、责任。他也知道,打动她的从来不是玫瑰和烛光,而是有人愿意走进她的世界,不说“你别抓鬼了”,而是说“我帮你一起看阴气走向”。
“吃饱了吗?”他问。
“还行。”她拍拍嘴,“就是脑子比胃忙。”
“那歇会儿,继续看星星?”
她点点头,重新抬头望天。这一次,她没再分析方位,只是静静地看着。
陆景然坐在她旁边,没再说话。
他知道今晚不会有什么突破。她也不会突然说“我选你”。但他至少做到了一件事——在墨言表白后的第二天,让她坐在山顶,吃了一顿融合她信仰与生活的饭,哪怕她更关心碗底的符,而不是他的心意。
这就够了。
风又大了些,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像是护着什么。
他没问。
他只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现在不拼,就没机会了。
拼的不是时机,是耐心。
是明知道她心里有道门,还愿意一次次敲,直到她自己愿意开一条缝。
他看向餐桌,食盒还开着,菜肴冒着余温,她那只筷子搁在碗沿,没动第二口。
她蹲下身,指尖再次触向碗底,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陆景然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先吃饭,符明天也能研究。”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
星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闪,像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