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今早进棚前没翻剧本,也没摸罗盘,就坐在化妆间小凳上,把桃木手链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木珠子挨着皮肤滑过去,不烫,也不凉,像她今天的心跳——稳当,不飘。
她低头看自己指甲盖,昨儿收工时蹭了点青椒籽,还卡在右手中指边缝里,没洗掉。她用左手拇指指甲一掐,噗地弹出去,正落在脚边半张废稿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阿欢!四号棚补光测试提前啦!”场记小满探头喊,手里捏着个对讲机,头发扎得歪歪扭扭,“导演说你第一场抓鬼戏拍得顺,趁热打铁,先调光!”
她应了声,起身时顺手把饭盒盖扣上——没扣严,盒盖翘着条缝,白气还在往外冒。
林薇从隔壁道具箱上跳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刚回放你踹门那下,陈哲脚尖点完就收,你后退半步甩头发,镜头全收进去了!我发群里了,底下都在问‘这姑娘是不是真被鬼追过’。”
云清欢接过温水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喉。“不是被追,是它自己跑偏了。”她说,“上回在老粮仓,一只饿死鬼蹲梁上啃房梁,我念完咒它没走,反而低头问我:‘姑娘,这木头甜不甜?’我说不甜,它说那算了,换根吃。”
林薇笑得差点呛水:“你咋答的?”
“我说,你再啃两口,我给你烧碗芝麻糊配馒头。”
陈哲端着杯咖啡路过,听见了,差点喷出来:“这台词我能直接抄进下一场!”
他往她跟前一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来,咱再顺一遍。你喊‘屋里阴气冲’,我踹门,你往后退半步,别真摔,鞋跟别离地——导演说你上次摔得有点实诚,怕观众以为真断腿了。”
云清欢点头,把桃木剑换到左手,右手虚按在胸口位置:“二哥,你踹门那下,别真踢,脚尖点一下就收。鬼最怕人收得住劲儿,一鼓作气反而漏了怯。”
陈哲眨眨眼:“哟,这还带理论依据?”
“师父说的。”她顿了顿,“他说,人心里有底,动作才不慌。慌了,符纸都画不直。”
陈哲没接话,只笑着点了下头,转身去拿耳麦。他耳朵上那副银色耳钉,在棚顶灯下闪了一下,像颗小星星。
三点整,四号摄影棚灯光全开。云清欢站到标记点,手里还是那把轻飘飘的道具桃木剑。导演没露面,副导演蹲在监视器后头,手里捏着块抹布擦镜头。
“开始。”
她吸气,没憋,就平平常常地吸了一大口——像早上喝豆浆时那样,热乎、实在。
“这屋子……不对劲。”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准。
陈哲一脚踹在门板上,脚尖点完即收,门晃了两下,吱呀一声裂开条缝。她往后退半步,没抬脚跟,只把重心往后压,肩膀一松,头发跟着甩起来,不是飞,是垂着落,像风吹过柳枝。
“你这阴气——”她拖长音,舌尖抵住上牙龈,把“冲”字拉得又软又慢,说完还眨了下左眼,“比我师父泡的陈年艾草还冲。”
监视器后头,副导演“噗”地笑出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捡。
导演张明远不知啥时候站在了棚口,没说话,就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走了。
收工铃响之前,云清欢把桃木剑搁回道具架,剑柄朝外,方便下次拿。她伸手摸了下耳垂,那只小银铃不在那儿了——昨儿收工时就摘了,塞进包里最里层,连同那张写着“朱砂要现磨”的批注纸,一起压在剧本底下。
林薇凑过来,递给她一张湿巾:“擦擦汗。”
她接过来,擦了擦额角,湿巾上沾了点浅棕眼影,晕开一小片颜色。“我这妆,比驱邪符还难卸。”
“那你下次演反派,直接素颜上。”林薇笑,“导演肯定说‘这状态绝了,不用修图’。”
陈哲拎着保温杯走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口枸杞茶:“阿欢,你刚才那个‘冲’字,我录下来了。我媳妇儿说我讲话总像吵架,让我学学你这语气——温柔里带点刺,听着舒服,还让人不敢乱接话。”
云清欢没接茬,只低头看自己鞋尖。左脚鞋带又松了,她弯腰系,手指绕两圈,打了个活结,没系死。“我以前在道观扫地,师父说,扫帚毛分叉了,就得换新的。人说话也一样,太直,容易伤人;太弯,又听不清。得找那个刚刚好的劲儿。”
林薇掏出手机:“这段我要存档。”
“别存我。”云清欢直起身,“存你刚才笑出声那下,比我还真。”
三人一块往三号棚外走,路上碰见几个群演蹲在泡沫板堆边啃包子。有人抬头看了眼,小声问:“这姑娘真能看见?”
“能。”林薇接得快,“她昨天演完,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啥,它比我还怕我’。”
那人愣了下,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怪不得眼神亮。”
云清欢没接话,只把饭盒抱得更紧了些,盒盖那条缝还在漏气,白雾一缕一缕往上飘。
三号棚外有排旧木箱,上面印着模糊的“安全第一”,字迹掉了漆,边角翘着。几人就在箱子上坐下,打开饭盒。
林薇夹起一根青椒,咬了一口:“脆。”
陈哲挑了块肉,嚼两下:“咸淡刚好。”
云清欢用筷子尖戳了戳盒底那点米饭粒,米粒黏在一起,像一小团凝固的云。“上次帮殡仪馆清滞留魂,那老爷子生前最爱听评弹,我放《珍珠塔》唱段,他听着听着就笑了,自己飘进轮回道——原来执念不是卡住,是没听见想听的那句。”
陈哲筷子停在半空,酱汁滴在裤子上也没管。“……这比我们编剧写的还细。”
“真事儿。”她夹起一根青椒,放进嘴里,辣椒籽硌了下牙,“不编。”
林薇立刻把手机横过来,按下录音键:“这段我要存档!标题就叫‘云清欢讲评弹魂’。”
陈哲伸手想看,她手一缩:“不给看,等成片上映,我放预告片花絮里。”
“行啊。”陈哲笑着举起保温杯,“敬咱们剧组第一位‘真实系演员’。”
云清欢也举起饭盒,盒盖还翘着,白气扑到她睫毛上,她没眨。
远处场务拿着喇叭喊:“阿欢!三点钟,四号棚补光测试!”
她应了声,饭盒盖还没扣严,就站起身。盒盖一晃,掉下一颗米粒,落在她鞋面上,她没管。
林薇扬声喊:“阿欢!录完喊我!”
陈哲站在灯光架旁调试耳麦,听见喊声回头,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她抬脚迈过四号棚门槛,手里攥着一张补光流程单,纸边有点毛,是刚打印出来的。额角微汗,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风从棚顶通风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一扬,有一根翘得特别高,像根倔强的小草。
她没抬手去压,就让它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