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并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的冷气让杨卫民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半靠在沙发上的张陵，手里攥着的电话还在微微发热。
刚才他联系了中科院计算所，那边表示愿意立刻调派两个院士级别的超算团队过来支援。
毕竟，这可是要把一个从未经过测试的偏滤器，在十小时内整合进世界上最复杂的托卡马克装置里，还要进行点火试验。这其中的数据运算量，足以让天河三号超算全功率跑上一周。
“顾问。”杨卫民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年轻人，“京城那边的超算团队已经……”
“不用。”
张陵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人多眼杂。”
淡淡的四个字，把杨卫民噎得够呛。
“可是……这数据量太大了。”杨卫民急道，“光是偏滤器与内壁的热应力耦合计算，就有上亿个变量。您一个人……”
“杨老，把一群天才聚在一起，建立模型、输入参数、讨论纠错、最后得出结论。这个过程在实验室里叫‘严谨’，但在east-2即将面临的极限工况下，这叫‘延迟’。”
杨卫民一愣。
“再说沟通成本。”张陵推开门，走向喧嚣的指挥大厅，“把一群天才聚在一起开会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往往是中庸的。而在战场上，中庸就是死亡。”
“现在的east-2，就是战场。”
“于我而言，没有副官能跟得上我。”
杨卫民呆立原地，看着张陵远去的背影，竟恍惚间觉得那是台精密到令人绝望的人形智脑。
……
指挥大厅，灯火通明。
张陵坐上总指挥席，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各个小组马上安静。
他看了看面前堆积如山的纸质报告，单手扣上耳麦，修长的手指在主控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啪。
这一声轻响，像是发令枪。
“所有单位注意，进入t-0总装调试阶段。”
张陵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每一个角落，冷静，机械，不带任何情感波动。
“液氦循环泵，启动。”
“超导磁体预冷，降温速率提升至每分钟05k。”
“三号真空室泵压，调至422兆帕。”
指令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一名资深工程师下意识地按住通话键，高声质疑：“报告指挥！操作手册上三号泵的标准压力是40兆帕！422兆帕属于违规操作，可能会导致密封圈破裂！”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杨卫民刚想说话，就听见张陵冷漠的声音响起。
“三号泵曾在十年前进行过大修，更换了f-779号批次的密封组件。该批次密封圈在高压氦气环境下会产生微量的冷流变，如果按照40兆帕设定，实际密封压力会衰减至38兆帕，导致泄漏。”
张陵头也没抬，甚至还在同步输入另一串指令。
“你可以去查档案室第102排架的维修日志，第34页。”
那名工程师愣住了。
他飞快地在终端上调取维修记录。
三秒后，工程师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屏幕上显示的维修记录，连批次号都一字不差。
“422兆帕……执行！”工程师的声音都在颤抖。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过目不忘？
不，这不仅仅是记忆力。
这是对整个装置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管道都了如指掌的绝对掌控！
杨卫民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原本担心张陵会因为不熟悉装置而手忙脚乱，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热力学、流体力学、电磁控制、材料应力……
这些原本需要十几个专家组协同作战的领域，此刻被张陵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磁场阵列，切入。”张陵突然下令。
“收到！”
几乎是在指令发出后不久，一道极度亢奋的声音立刻回应。
“b3区相位校准完毕！纵场线圈电流已加载！误差0001！”
是刘神通。
这个平日里木讷的理工男，此刻正趴在键盘上，双手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瞳孔中倒映着张陵发出的每一条指令。
快！
太快了！
这种感觉让刘神通浑身战栗。
以前跟着师兄做实验，总是要开会、填表、层层审批，哪怕是一个参数调整都要论证半天。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坐上了一辆正在以超音速狂飙的战车。
驾驶座上那个男人，不需要他去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只需要他跟上！
跟上！再快一点！
“刘神通。”
张陵的声音突然在频道里响起。
“在！”
“你的左手边，k-9磁通探针数据反馈有延迟，帮我把它的采样频率从50赫兹提到200赫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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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已提速！”刘神通没有任何废话，手指如飞，“数据已同步！波形修正完毕！”
“做得好。”
张陵在密集的指令流中，极其罕见地插入了一句评价。
“保持这个节奏，这种共振频率，很舒服。”
刘神通敲击键盘的手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热，手下的动作却更加凌厉。
张陵扫了一眼监控画面中激动的年轻人，心中暗叹。
前世记忆里，并没有刘神通这号人物。
也许是在末世初期的混乱中，这种除了搞技术什么都不会的纯粹人才，早就成了第一批炮灰。
可惜了。
既然这一世遇上了，那就拉一把。
实验进程在张陵的掌控下疯狂推进，原本预计十小时的工期，竟然在短短两小时内就完成了大半。
整个实验室像是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咬合。
直到一日——
“冷却组，汇报核心温控数据。”张陵的声音依旧平稳。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咳……顾问。”
一个带着几分拿腔作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高效。
钱辰诚坐在冷却组的主控台前，慢条斯理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里透着几分阴郁。
瞎忙活什么？
真以为靠一个人就能把这事儿干成？
既然杨卫民偏心，把最出风头的磁场组给了刘神通，那我就让你这个所谓的“顾问”看看，离开了我这个正牌大弟子的“严谨”把关，你们什么都不是。
“按照《核聚变装置安全操作条例》第32条规定。”钱辰诚对着麦克风，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核心温控数据的确认，必须经过三次冗余自检。目前系统正在跑第二次模拟，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大厅内的节奏骤然一滞。
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
争分夺秒的时候！
你这时候拿条例出来卡脖子？
张陵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无数屏幕，精准地落在了冷却组那个方向。
“停。”
只有一个字。
却像是一把冰刀，直接切断了钱辰诚那喋喋不休的官腔。
钱辰诚心里一咯噔，但随即挺直了腰杆。
我是按规章办事，你能拿我怎么样？
“三次冗余自检？”张陵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钱博士，你的屏幕上，显示的真的是自检进度吗？”
钱辰诚脸色微变：“当然，这是为了……”
“为了掩盖你的无能？”
张陵的话像是一记耳光，清脆地扇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哗啦。
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
原本的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却组后台的实时操作日志。
“冷却组传感器回传数据滞后12秒。”张陵指着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报错代码，“因为你根本没有切入主回路，你一直在盯着上一轮的模拟盘发呆。”
“这就是你所谓的严谨？”
“这就是你所谓的流程？”
张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拿着一份过期的数据，在这里装模作样地走流程，以此来拖慢整个团队的节奏，显示你那可怜的存在感？”
某处大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钱辰诚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还有像看小丑一样的嘲弄。
钱辰诚的脸顷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起来，碰翻了手边的保温杯，水洒了一地。
“你……你血口喷人！我是为了安全！我要向杨院长汇报……”
“闭嘴。”
张陵冷冷地打断了他，随后在控制台上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嘟——
钱辰诚面前的麦克风指示灯瞬间熄灭。
他的声音被切断了。
无论他怎么张嘴咆哮，大厅里都听不到哪怕一个字。
只有他那滑稽的表情，在监控屏幕上被放大，显得格外丑陋。
“在这个实验室里，无能就是最大的犯罪。”
张陵松开按钮，目光森寒如铁。
“哪怕是一条狗，只要能看懂数据，跟上节奏，我都会给它位置。”
“但我这里，不养南郭先生。”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待命的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安保组。”
“把他请出去。”
“别让他挡着人类的未来。”
两名士兵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地冲向冷却组。
钱辰诚惊恐地看着逼近的士兵，拼命挥舞着手臂，指向杨卫民的方向，似乎在求救。
下一秒，钱辰诚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他挣扎着，双腿乱蹬，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下来，狼狈得像个疯子。
嘭！
隔离门重重关上。
张陵收回目光。
“冷却组副组长接手，继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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