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岛的狂欢持续了二十四个小时。
香槟的泡沫干涸在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发酵和荷尔蒙过剩的酸腐味。
对于这帮甚至有些谢顶的科学家而言，昨天的点火成功，意味着他们半辈子的夙愿已了，哪怕现在立刻闭眼，墓碑上都能刻上一句“人类光明的点火者”。
然而，这种甚至带着点宿醉的慵懒氛围，在第二天清晨八点，被一道指令强行切断。
所有核心骨干，全部回岗。
总控制室内，残存的庆祝横幅还挂在穹顶。
杨卫民推开沉重的大门，眼袋深重，手里还提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落地玻璃前，背对着众人，俯瞰着脚下即便处于待机状态、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磁场波动的east-2号装置。
“张指，大家都很累了。这种强度的脑力透支，是不是让大家休息两天？毕竟……我们已经创造了历史。”
身后，刘神通顶着鸡窝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老师说得对！但我还能干！张指，咱们是不是要搞二期扩建？”
周围的工程师们也纷纷附和，脸上洋溢着功成名就的自得。
张陵没有回头。
他的精神念力如同触手般蔓延，覆盖了整座控制大厅，将每个人的心跳、呼吸频率乃至微表情都收入脑海。
“创造历史？”
张陵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支粉笔。
啪。
粉笔被他两指碾碎，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在黑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杨老，如果把你放在原始社会，你教会了猴子怎么用火烤熟肉食，你会觉得自己创造了历史吗？”
控制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杨卫民的眉头猛地皱起，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
他敬重张陵的技术，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这种对全体科研人员心血的践踏。
“张顾问，这个比喻过了。”杨卫民沉声道，“east-2号是人类能源史的奇点，它意味着无限能源，意味着我们不再受制于化石燃料。这不是烤肉，这是文明的跃迁！”
“跃迁？”
张陵嗤笑一声，走到那块写满了昨日辉煌数据的白板前。
他拿起板擦，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重重地挥下手。
呲——呲——！
刺耳的摩擦声中，那些代表着人类巅峰物理成就的参数，21亿度高温、61秒稳态运行、q值100……全部化为乌有的白灰，飞扬在空气中，呛得人嗓子发痒。
“你干什么！！”
“我在帮你们清醒。”
张陵随手扔掉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看下面那玩意儿。”他指着玻璃窗外的托卡马克装置。
“利用磁场约束氘氚聚变，产生高能中子，轰击包层，加热水流，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发电。”
张陵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
“烧水。烧水。还是特么的烧水！”
“人类工业革命三百年，从烧煤、烧油，进化到烧原子核。哪怕我们现在掌握了模拟太阳的技术，本质上，依然是用一口更高级的锅，去烧开一壶水，然后利用水蒸气去推叶片。”
张陵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源自精神力170的恐怖威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呼吸困难。
“这叫文明跃迁？”
“这充其量，只能叫改良版的高级蒸汽朋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杨卫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他引以为傲的核物理知识，在这一刻，被那个残酷而真实的逻辑闭环，击得粉碎。
是啊。
无论反应堆多么先进，输出端依然是原始的热机效率。
“那……那还能怎么办？”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弱弱出声，“现在的物理学基础，能量转换不都是这样的吗……”
张陵未回应，转过身，重新拿起一支粉笔。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快。
笔尖在黑板上飞舞，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复杂的受力分析，只有一行行诡异、扭曲，却又充满了一种数学美感的几何符号。
杨卫民下意识地眯起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副原本打算丢掉的老花镜，颤抖着戴上。
起初，他还能看懂几个关于“强相互作用力”的变种符号。
但随着张陵的手腕移动，那些公式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它们不再遵循现有的三维空间逻辑，甚至出现了负能量态的描述。
e = \t ( \psi\dagger \alpha \psi ) dv \rightarrow \fty
不仅仅是公式。
张陵在旁边画了一个草图。
不是托卡马克那种圆环，而是一个类似于“克莱因瓶”结构的双极对撞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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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
张陵停笔，转身。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符号，仿佛某种来自星空的诅咒，散发着让人头晕目眩的寒意。
“看懂了吗？”张陵问。
全场两百多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茫然。
唯有杨卫民。
这位跟原子核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死死盯着黑板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推导结果。
“正……正反物质……”杨卫民的声音在发抖，“不对！这不是现有的粒子加速器能做到的！你在剥离夸克？你在尝试直接从真空零点能里提取反物质？！”
老人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无知觉。
张陵看着惊恐的老人，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还好。
这帮人里，还有一个能看到门槛的。
“杨老，眼光不错。”
张陵随手将粉笔弹进垃圾桶，精准入框。
“核聚变，只是起步。它最大的作用，不是给城市供电，而是作为‘点火器’。”
“给什么点火？”刘神通忍不住问，声音发颤。
“给反物质引擎点火。”
张陵的话，如同惊雷，炸翻全场。
他走到操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硬盘，重重拍在桌面上。
金属硬盘与桌面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这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物理教材。包含了《高维空间几何概论》、《反物质磁约束陷阱》以及《真空能提取初探》。”
张陵环视四周，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从今天开始，忘掉你们以前学的那些经典力学。那是给小孩子玩的积木。”
“我的要求也不高，要你们在三年内，吃透这上面的东西。不仅要懂，还要能上手造！east-2号的能量输出，将全部用于制造第一克反物质。”
“三年？”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道：
“张指，我们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这核聚变才刚刚成功，就接着下一代能源供应，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众人虽然没有声援，但眼神里都表露出了同样的意思。
是啊，从核裂变到核聚变，他们都用了将近六十年。
现在，要他们三年时间，拾起新的方向，去建造未知的能源。
这……
多少有点离谱吧？
众人疑惑不解，总指挥为何总是强调时间紧迫，但张陵未回答，不是他不能回答。
而是，他怕说出来，这些人真要一辈子隐姓埋名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秘书去干活了。
曹如海不愧是京城给他指派的高级干部，不消一上午功夫，在他的嘴遁下，一对一安抚了每个人的疑虑和不满。
下午两点。
总控制大厅内，原本属于庆祝的横幅被粗暴地扯下，堆在墙角。
张陵坐在总指挥席上，面前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电网拓扑图。
他手里转着签字笔，目光并没有在图纸上停留太久，仿佛那些复杂的线路走向早已刻在他的脑海里。
“曹大校。”
“在。”
“east-2号已经进入稳态运行。”
“家里养了一头能喷火的龙，还要去外面买煤球烧水吗？”
杨卫民正在旁边喝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抹了一把嘴，急匆匆地走过来：“张指，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反应堆才刚刚稳定运行不到二十个小时，直接并网供电？万一出现波动，研究所的精密仪器都会烧毁！”
“同步进行的不仅是研究所，我还要把这股能量，直接灌进霸都超算分中心。”
“直接灌进超算分中心？”
“张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杨卫民有点急了，“霸都超算分中心是国家战略级资产！它的供电系统是独立专线，设计冗余只有30！你现在要把east-2这头狂暴的野兽直接接进去？”
“这不等于是拿消防高压水枪去给蚂蚁喂水？瞬间就会炸膛！线路会熔断，变压器会爆炸，甚至连超算的核心阵列都会被烧成废铁！”
周围的工程师们也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纷纷附和，看向张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哪怕你技术再牛，也不能无视基础物理常识啊。
张陵调出了霸都区域的高压输电网络图。
“杨老。”
张陵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搞科研！搞能源革命！”
“对，但也是错。”
张陵站起身，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落地窗外那台还在轰鸣的托卡马克装置上。
“我们在备战。”
“常规变压器扛不住，那就用超导磁储能系统做缓冲；线路会熔断，那就把科学岛备用的液氮冷却管道并入电缆沟。”张陵的语气不容置疑，“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不想听任何‘不可能’的理由。”
“可是……”
“没有可是。”
“曹大校，接通雷鸣校长的专线。”
曹如海立正，敬礼，没有任何迟疑：“是！”
这一幕让在场的科学家们心头一颤。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总顾问，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粉笔，还有足以调动国家机器的尚方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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