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夏国官方毫无征兆地抛出了一份长达二百七十页的反制清单。
没有抗议。
没有谴责。
只有冰冷的数据和禁运条款。
这份清单就像是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刀刀切在西方工业体系的大动脉上。
限制出口的高纯度稀土提纯物,直接让北美的F-35隐身战机生产线陷入停滞。
断供的特定医药中间体,让欧洲几大制药巨头的抗癌靶向药库存瞬间告急。
最致命的是,夏国全面停止了关于常温超导前置材料的对外输送。
这等同于单方面宣布,西方世界被彻底踢出了下一代能源革命的门槛。
国际金融市场瞬间崩盘。
道琼斯指数开盘即熔断。
日经指数狂跌百分之十四。
首尔的半导体巨头连夜召开董事会。
面对缺乏夏国特种气体的现状,几位高管直接在会议室里抱头痛哭。
他们很清楚,没有了那些特种气体,他们引以为傲的芯片代工产业连一个星期都撑不下去。
西方各国的首脑热线几乎要把白宫的加密通讯频道挤爆。
白头鹰,华都。
椭圆形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统领把一份绝密报告狠狠拍在橡木办公桌上。
报告上显示,由于夏国的反制,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三项绝密太空计划被迫无限期搁置。
波音公司的民航客机因为缺乏特定的航空铝材,交付日期不得不推迟两年。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个不停。
全都是那些平日里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的盟友打来的求援电话。
大统领根本没有接听的欲望。
他现在连自家的军工复合体都安抚不住,哪里还有闲心去管那些欧洲国家的死活。
秘书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统领直接拔掉了电话线。
他看向国防部长,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的暴躁。
“告诉那些蠢货,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我大白头鹰现在没有多余的资源去填他们的无底洞。”
“如果他们再敢打电话来烦我,就让他们滚出北约。”
消息传回欧洲和亚洲。
几个老牌发达国家的首脑彻底傻眼。
他们本以为跟着白头鹰摇旗呐喊,能从夏国身上咬下一块肥肉。
现在肉没吃到,自己的底裤都要输光了。
白头鹰摆明了是要把他们当弃子。
在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激烈的争吵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有些国家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强行在国内压制住因为工厂停工引发的大罢工。
防暴警察在街头与失业工人发生激烈冲突,催泪瓦斯的烟雾笼罩了多座西方名城。
而有些国家的反应则快得惊人。
他们深度理解了白头鹰那句自求多福的含义。
既然大树底下好乘凉,那为什么不换一棵更粗壮的大树。
高卢鸡的总统专机在深夜秘密起飞。
紧接着,汉斯猫的商务代表团也包下了一架空客A380,直飞京城。
中东的几位石油大亨更是直接带着巨额的投资基金,在夏国大使馆门前排起了长队。
甚至连一向对白头鹰言听计从的几个岛国,也开始通过秘密渠道向夏国递交访问申请。
国际舆论场上,原本针对夏国的口诛笔伐,瞬间变成了大型的双标现场。
昨天的制裁先锋,今天就变成了呼吁自由贸易的和平使者。
新闻发言人们在镜头前大谈特谈什么命运共同体,什么某丝带之路,对之前的封锁绝口不提。
唇枪舌剑之间,夏国巍然不动。
……
世界高原,当雄盆地。
极寒的冷风裹挟着冰碴子,像刀片一样刮过粗糙的地面。
张陵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作战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星舰学院的露天广场上。
这种足以让普通人冻掉耳朵的低温,对他经过龙血药剂改造的肉体来说,和春风拂面没有区别。
他的生命磁场更是在体表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寒意隔绝在外。
曹如海穿着军用防寒大衣,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在旁边。
两人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
一块巨大的黑板被几根钢管固定在冻土里。
燕清大学的前物理系主任卢振庭,此刻正站在黑板前。
老教授的胡子上结满了白霜。
他手里握着粉笔,正在推导着一组高维空间几何模型。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卢振庭的动作极其用力,粉笔折断了,他就直接用剩下的半截继续写,指甲在黑板上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式防寒服,坐在冰冷的马扎上。
每个人的脸都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人嘴唇发紫,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但没有一个人低头。
没有一个人叫苦。
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公式。
那是饥饿的野狼看到血肉时的眼神。
狂热,专注,不顾一切。
他们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超越时代的物理法则。
张陵看了几分钟,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地下通道。
曹如海默不作声地跟上。
乘坐高速电梯下降了整整八百米。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电梯门打开。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填满耳膜。
这是星舰学院的地下船坞工地。
巨大的穹顶被强光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台夸父-1型工业机器人正在高空作业架上进行精密焊接。
机械臂在空中拉出残影,蓝白色的等离子电弧不断爆闪。
而在地面上,成千上万的建筑工人正在搬运重型材料。
老工头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
正扯着嗓子指挥一台重型吊车调整预制板的位置。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流淌下来,很快又在冷空气中蒸发成白气。
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这里的空气浑浊,充满了机油、粉尘和汗水的味道。
但这里的节奏却快得让人窒息。
人与机器在这里达成了完美的协同。
张陵穿过工地,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铅门。
这里是金乌一号核聚变工程的实验核心区。
巨大的托卡马克装置静静地矗立在中央。
淡蓝色的等离子体光晕透过观测窗投射出来,照亮了张陵的脸庞。
张陵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团象征着人类终极能源的蓝色光晕,突然开口。
“老曹。”
曹如海立刻立正。
“张指,您说。”
张陵转过身,目光落在曹如海的脸上。
“你刚才看到了。”
“外面的教授在拼老命授课。”
“学生在挨冻推导公式。”
“地下的工人在透支身体搬运钢筋。”
“全国上下,十几亿人,都在勒紧裤腰带,把所有的资源都往这个无底洞里填。”
张陵的声音很平淡,曹如海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当然,就算他听出什么起伏,他也不会直接对号张陵的心绪。
“但是,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距离赤红之王苏醒,距离那场终极灾难,时间并不宽裕。”
“就算我们把这艘星舰造出来。”
“它的容量也是注定有极限的。”
“几十年后,当末日真正降临的时候,这艘船的船票,注定只能发给极少部分人。”
张陵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曹如海。
“我不知道你,你们想过没……”
“外面那些流血流汗的工人,那些熬红了眼睛的学者。”
“他们中至少会有一半,最后都会和这颗星球一起,化为宇宙里的尘埃。”
“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其实都是在为别人建造逃生的方舟。”
“他们以为自己在建造人类的未来,但其实他们连一张站票都拿不到。”
张陵盯着曹如海的眼睛。
“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个事实告诉他们。”
闻言,曹如海瞳孔微缩。
他沉默了。
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问题。
残酷到足以击溃任何一个拥有正常人类良知的灵魂。
曹如海的脑海中闪过卢振庭结霜的胡子。
闪过邱德智黝黑的脊背。
闪过那些学员狂热的眼神。
把真相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你们现在的拼命,只是在给一小撮人做嫁衣?
曹如海垂在身侧的双手兀自握紧。
骨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挣扎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曹如海抬起头,迎上张陵的目光。
“我个人认为,不能说。”
曹如海的声音低沉,但异常清晰,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院长,绝对不能说。”
“哦?为什么?”
张陵反问。
曹如海长提了一口气。
“人类的劣根性在于,绝大多数人并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和高尚。”
“历史已经证明过无数次了,这是绕不过去的事实。”
“当一艘船要沉没的时候,如果没有足够的救生艇,人们不会安静地等待死亡。”
“他们会为了抢夺木板互相残杀,最终把整艘船提前弄翻。”
“一旦他们知道必死无疑,知道自己被抛弃。”
“他们不会选择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
“他们只会选择疯狂。”
“社会秩序会在一天之内彻底崩溃。”
“暴乱、抢劫、自相残杀。”
“他们会毁掉星舰学院,毁掉金乌一号,毁掉我们正在建造的一切。”
“现实不是小说演义,种族延续更不是什么道德伦理问题,因此,我认为绝不能告诉他们。”
曹如海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我们需要他们的力量。”
“我们需要他们的智慧。”
“我们需要他们把最后一滴血汗都榨干,来换取这艘星舰的完工。”
“哪怕这意味着欺骗。”
“哪怕这意味着背叛。”
曹如海突然挺直腰杆,向张陵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如果为了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必须有人去下地狱。”
“必须有人去背负这千古的骂名。”
“我曹如海愿意做这个恶人。”
“谎言,也是战略的一部分。”
“只要能让人类这个物种在宇宙中延续下去,我不在乎欺骗谁。”
“我只在乎,火种能不能留存。”
地下空间里回荡着曹如海掷地有声的回答。
张陵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军人。
看了很久。
突然,张陵仰起头。
哈哈哈哈。
张陵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震得远处的金属管线都在微微发颤。
他笑得很畅快。
“踏马的,曹如海,你是不是想说这些话很久了。”
曹如海闻言,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好。”
“很好。”
张陵停下笑声,伸手重重拍了拍曹如海的肩膀。
“老曹,我很满意你的坦诚。”
“你没有用那些虚伪的道德文章来敷衍我。”
“你是个真正的明白人。”
张陵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你也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绝望。”
“我张陵虽然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但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认命。”
张陵转头,看向庞大的核聚变装置。
“赤红之王很强,强到让人绝望,强到让人几乎要扭曲自己的记忆。”
“宇宙的规则很残酷,现实是很残酷。”
“但那又怎样。”
“我告诉你,我要的是打破规则。”
“我既然有这使命,既然赋予了我未来执剑人的身份,那么我,就不会再接受那种窝囊的结局。”
“这艘船能装多少人,不是由现有的物理定律决定的。”
“是由人,不是由我,决定的。”
“如果空间不够,我就去解析空间折叠技术。”
“如果资源不够,我就去外太空挖矿。”
“如果时间不够,我就把时间流速强行扭曲。”
张陵转过身,看着曹如海,目光灼灼。
“只要他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只要他们还有利用的资格。”
“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抢夺资源,去支援未来。”
“我会把所有值得带走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部带走。”
“哪怕要把这艘星舰造得比月球还要大。”
“哪怕要把沿途的阻碍全部杀光。”
想到这儿,张陵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冷弧。
“去做事吧,老曹。”
“让这台国家机器,转得再快一点。”
曹如海看着眼前之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被强大意志所感染的狂热。
“是。”
曹如海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随着曹如海的离去,张陵站在机器面前又停了片刻才离开,似是在回味什么。
待张陵走后,金乌一号某个角落。
微微闪着红光的摄像头突然一下一下地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