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把他吓到了。
可他不是容易退缩的人。
在档案里,他把对方系统的算法核心标注为“未知智能体”,申请了追加资源,在得到ai资源帮助后,又把计划彻底推倒,重新从新的人员动线上找切入点。
刘神通,是他最终选中的缺口。
不是因为刘神通特别重要,而是因为刘神通太不重视自身安全了。
顶级科研机构里总有这种人,纯粹的技术性格,脑子里装的全是公式和数据,对于自身周遭的危险信号极度迟钝。
刘向明花了十一天,专门研究刘神通的行为规律。
他下班从不固定时间,有时候八点,有时候凌晨四点,没有规律可循。
但他也有一个习惯。
永远要做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的人。
而且,他离开之后,不管多晚,都走同一条路。
研究楼侧面的林荫道。
那条路有一段盲区,是两棵香樟树和过度生长的灌木共同造成的,距离最近的摄像头有十四米,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存在一个五秒左右的断续遮挡窗口。
五秒,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接触者来说,足够了。
迷晕剂用的是他最熟悉的一款,经皮肤接触三秒内达到峰值效果,对脑细胞无损伤,对方清醒后不会有严重的不适症状。
当然,他现在根本不需要刘神通身体问题,只需要他清醒时能开口说话。
刘向明坐在船舱里,耳边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闷响,把问题重新想了一遍。
二十七天。
无数次失败。
消耗掉了多少资源,他已经不想去统计。
但今晚,他得手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奇异的、类似空洞的东西。
不是满足,不是喜悦。
只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某根长期绷紧的弦,突然断掉的感觉。
唔~~
事情做完了。
……
张陵这时候也没睡。
作为“小超人”,他的待机时长要比普通人强太多。
他在念青唐古拉山的指挥室里,面前的全息投影台展开着三张同时运算的工程进度表,脑子里同步跑着星舰相位装甲的第七版结构模型。
当通讯请求进来的时候,他先把右侧的工程表收折起来。
“说。”
MOSS没有废话,直接将霸都突发情况汇报给了张陵。
张陵扫了一眼。
“刘神通。”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二十六岁的博士生,号称“人形超算”,理论能力冠绝同辈,情商约等于一块优质石料。
他见过刘神通争推导过程争到拍桌子。
也见过刘神通在师父面前恭顺成一块白布。
是个非常纯粹的人。
纯粹到会让某些人觉得,这种人是可以利用的,也难怪他会被盯上了。
张陵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把腿搭到了桌角上。
“MOSS,”他开口,语气很平,“你是怎么发现的?”
MOSS用了三秒钟描述了自己的检测逻辑。
张陵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你这套逻辑,如果有人认真研究,能不能找到规律。”
MOSS的回答,停顿了接近两秒,这对于一个每秒运算量以千亿计的系统来说,是非常长的停顿。
“理论上,可以。”
“需要多长时间。”
“若对方掌握了完整的外围数据采集节点,在足够算力的支持下,六个月到十八个月之间,有可能推算出我的检测逻辑框架,猜出我的身份。”
张陵“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椅子上的腿放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念青唐古拉山的深夜,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工地的零星灯光压在黑色山影上。
“百密总有一疏,这句话你知道吗。”
“知道,成语,出自——”
“MOSS。”
“我明白您的意思,”MOSS停顿了一下,“您是说,我存在被研究透的可能性。”
“不是可能性,”张陵说,“是必然性。”
“只要你足够聪明,就一定会被更聪明的东西研究透。”
“这没什么好可惜的。”
MOSS没有回答。
张陵转过身,走回桌边,在桌面的控制板上点了几下,把一套加密指令序列调出来。
“我问你一件事,今晚你发现漏洞的这个触发节点,是不是可以被人为重现。”
“可以,”MOSS说,“需要提前在该区域布置干扰源,并且精确控制干扰的持续时间和强度。”
“那就好,”张陵的手指在控制板上停了一下,“把这个漏洞保留着。”
“不要修复。”
主控室里,数据终端上的指示灯在跳动。
MOSS的回复来得比往常慢了一点。
“您的意思是,让对方发现并利用这个漏洞——”
“让对方以为他们找到了你的盲区,”张陵说,“然后,他们下一次再来,就会顺着这个位置走。”
“老人常说,做事百密必有一疏,这是我主动给的一疏。”
“也是他们的遗书。”
MOSS安静了两秒。
“我明白了。”
“刘神通那边,”张陵继续说,“你继续盯着,不要让他有生命危险即可。”
“好。”
“他是个可造之材,不能折在这里。”
“了解。”
通讯断开。
张陵重新把全息投影台展开,调出星舰相位装甲的结构模型,继续看。
……
刘神通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回神的冷,是冷气从颈背贯到脊椎的那种,一下子把意识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
却发现眼前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动了一下,手腕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是一种质地很硬的束带,贴着皮肤,稍微一用力就会勒紧。
脚踝也是。
他坐在什么地方,
船。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是船,而且是小船,他坐在船舱里。
这里有盐味,有海浪的底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浓度的燃油气息。
刘神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先不要动,先想。
他是在林荫道上被搞掉的。
脖子侧面被碰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意味着对方用的是某种快速发作的接触型药物,不是暴力制伏,而是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能力之前就完成了操作。
专业。
非常专业。
莫非……他遇到FBI,哦不,他们应该只在国内,难道是三角洲?
刘神通的心越跳加快。
毕竟,任谁遇到这种绑架的事情,都得紧张。
他知道科学岛有安保体系,知道夜间巡逻有覆盖,但他今晚是凌晨三点多走出来的,林荫道……
他在心里把路过了一遍。
灌木、树、路灯、摄像头——
对方选的位置太精准了。
不是碰巧,是研究过的。
这个念头让刘神通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因为自己被绑,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件事,对方投入的资源远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那么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会更珍贵。
而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刘神通只用了一个念头,便想到了。
核聚变!
他开始扭动手腕,试图找到束带的结合点。
左手先动,往拇指方向压,看能不能把掌心缩进去。
束带贴合度太高了,差一点点。
他换了一个角度,把左手腕往外扭,同时——
“不用白费劲了。”
声音从右侧斜上方传来,不近不远,大概两米的距离,男性,中年,语气毫无起伏。
刘神通停下来。
他把头转向右侧,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哪里的?用的是什么束带,”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绑的我太疼了,能不能换个别的。”
船舱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应该知道,你逃不了。”
刘神通沉默了片刻。
他把手腕上的力气完全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舱壁上。
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金属器具被放在了桌面上。
头顶那声响动,让刘神通心跳漏了半拍。
把后背靠得更紧一点,让脊椎抵住舱壁。
“刘先生,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摆烂不说,我们也有办法让你开口,”丁立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无聊的事实,“大家都是专业的,我也不想让这个过程太难看。”
刘神通喉咙有些发干。
“你们,想要什么。”
丁立人没立刻回答。
舱壁外,海浪在拍船底,节奏很慢。
灯的橘黄色光晕从头顶布料缝隙里渗下来,把眼前这团黑暗切成了不均匀的几块。
“你们的核心技术数据,”丁立人说,“凡是你知道的,我们都想要,当然你说的越重要,你的价值就会越高,待遇就会越好。”
“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技术资料我又没带什么,工程都是导师主导参与的,我参与的不多。”
“你们大概觉得,绑了我,就能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刘神通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但你们高估我了,我就只是一个学生,核心数据我没有权限接触。”
“刘博士,”丁立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什么,细微到几乎辨认不出,“你不必对我撒谎,我做这一行太久了,已经能凭呼吸频率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你现在啊,太紧张,你一紧张,说话就会很急促,我很了解你。”
草!
刘神通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