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被深渊凝视的恐惧,顺着丁立人脊椎一路攀爬。
丁立人在对面坐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听,在看,在等格里的判断。
当格里终于停下来,他们把刘神通重新安置好之后,三个人走出了那间房间,在走廊里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格里先说话,声音很低。
“核聚变,”他说,“他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丁立人没有问他确不确定。
以格里在这个领域的背景,他说“真的做到了”,就是真的做到了。
“并网运行,”格里继续说,“持续稳定,420兆瓦,这不是实验,这是商业化,这是工业化。”
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
杉木把手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没说话。
格里抬起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梁,把眼镜取下来,又戴上去。
“但技术细节,”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拿到。”
丁立人沉默了片刻。
“说重点。”
“他们有一套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读懂的表述体系,”格里说,“这不是临时构建的防御,是长期在工作环境里形成的语言习惯,完全融进了他讲话的方式,药物没办法绕过去,因为他本身就认为自己是在用标准方式表述,他的意识里没有撒谎。”
丁立人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他说,“我们确认了核聚变商业化的事实,但不知道怎么复现。”
格里点点头。
“就是这样。”
杉木在旁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丁立人往走廊的墙上靠了一下,把后脑贴着冰冷的壁面,仰着头,盯着头顶的管道看了很长时间。
他做了二十七天,冒了难以想象的风险,用掉了不知道多少资源,把这个人绑到了这里。
他们确实拿到了一条让任何人听了都会心跳加速的信息。
可控核聚变,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化运行。
这条信息,足以让整个国际能源格局在看到报告的那一刻,出现一道裂缝。
这已经是丁立人做过的任务里,成果份量最重的一次。
但格里后面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心底,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重。
他们知道了“是什么”,但没有拿到“怎么做到的”。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看了格里一眼。
“报告怎么写?”
格里把眼镜推了推,说:“如实写,核聚变商业化,并网420兆瓦,约束时间达到工程稳态,技术细节因内部语言体系无法完整解析。”
“然后,”格里顿了一下,“建议上面增加资源,找能接触到他们内部人员的人,或者另外找渠道。”
丁立人没有回答。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最终开口。
“先把这边处理好,”他说,“报告今晚发出去。”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我们能参与的了。”
“咱们要赶紧回国。”
格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杉木在原地站了一下,低声问:“刘神通,怎么处置?”
丁立人在心里也把选项过了一遍。
“留着,”他说,“等上面决定。”
……
丁立人把报告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对面坐着格里,格里的眼镜摘了又戴,已经是第四次了。
“这份报告,”格里把手放在膝盖上,“你有没有想过,上面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丁立人端起桌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会疯掉。”
格里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接话。
报告发出去之后,回复来得比丁立人预想的要快。
十分钟之内,他的加密通讯设备连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核实:数据来源是否可信?
第二次,是追问:被试对象身份确认无误?
第三次,措辞突然变了,变得非常简短,非常用力——
“立刻整理完整报告,等待进一步指令。”
丁立人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他做情报这一行超过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回复风格。
上面那条消息,只用了十四个字,让他感觉——对方坐在那台设备前,手都是抖的。
……
今晚,对于坐镇驻外联络站的站长韦伦斯来说,是职业生涯里最漫长的一夜。
他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把丁立人发回来的原始录音听了三遍,把笔记本写了满满两页,中途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重新坐下,盯着两页字看了很久。
核聚变。
商业化运行。
他从事情报工作二十三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某个国家宣称取得了突破,然后数据一对,依然是Q值不足1的困境,依然是几秒钟的等离子体稳定时间。
人类离真正意义上的核聚变,永远差着一段“再过三十年”。
这句话,他曾无比认同。
可现在,刘神通那段话,是在药物完全起效的状态下说出来的,没有撒谎的可能性,没有夸大的动机。
Q值稳定在11以上。
运行七百多小时。
并网。
韦伦斯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了半圈,又坐下。
最近这段时间,局里的日子不好过。
夏国那边,像是突然启动了什么自清程序,大批潜伏在境内的线人被连根拔起,行动效率之高,快得让人不寒而栗。
局长那边每次开会,脸色都不好看。
现在,韦伦斯面前摆着一份情报,份量之重,足以压过近期所有的失误。
他把报告整理到凌晨五点,最后一遍审查完,确认措辞严谨、数据完整,把文件加密打包。
他决定亲自去。
这种级别的东西,不适合通过任何中间环节传递。
他对自己说,这一次,他的名字会被记住。
七点五十分,韦伦斯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把西装领子整了整,敲了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局长贝克曼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面朝窗边的那台大屏幕。
屏幕上,是夏国中央官方媒体的直播画面。
字幕从屏幕底部滚过——韦伦斯英文阅读没有障碍,但那一行中文实时翻译让他愣了足足三秒,才把语义处理完。
“……夏国自主研发EAST-2号核聚变装置,已实现商业并网,稳定运行超过七百小时,Q值突破11,正式宣告可控核聚变时代到来……”
韦伦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手里还拿着准备了一整夜的报告。
贝克曼没有转过身,声音从屏幕方向传来。
“韦伦斯,”他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韦伦斯喉咙动了一下,说:“局长,是昨晚的情报,关于核聚变——”
“核聚变,”贝克曼重复了这两个字,声调没有变化,“并网,420兆瓦,稳定运行,Q值破11,对吗?”
韦伦斯没有接话。
贝克曼转过身。
他五十九岁,头发几乎全白了,这是过去三年经济战里加速白的。
他看着韦伦斯,目光在报告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到韦伦斯脸上。
“你准备的情报,”他说,“和夏国官方媒体的新闻发布,基本同步。”
“局长,我们的消息来源是真实的,行动过程中我们付出了极大的——”
“我不在乎你的消息来源,”贝克曼打断他,语气极平,平到像一把磨光了锋口的刀,“我在乎的是,二十三年工龄,站长级别,你给我带回来的情报,质量跟的直播记者相差无几。”
“我们冒了极大的风险,绑架了核心知情人员,使用了——”
“风险,”贝克曼把这个词咬得很慢,“韦伦斯,风险换来的只是一条公开新闻里就有的结论,那这个风险,就是零价值的浪费。”
韦伦斯手里的文件夹边缘被他握紧,纸面轻微皱了一下。
“我需要你离开,”贝克曼最终说,“今天,就今天。HR那边会联系你。”
成年人的世界,都是体面的。
贝克曼虽然没有发火,很平静,但韦伦斯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没了诉苦的余地。
再不走,他觉得局长突然掏出一把枪对着他,他都信。
韦伦斯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随后把文件夹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砰!”
贝克曼前一秒挂在脸庞的从容面具顷刻碎裂。
这位五十九岁的情报头子抓起桌边骨瓷杯,扬臂重重砸向墙角。
怒火并未平息。
“FUCK!蠢货!全是一群饭桶!”
臂膀挥动间,厚重文件被扫落半空,纸张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铺满地面。
极度宣泄过后,暴躁情绪逐渐退潮。
贝克曼闭拢双眼,强行压制住奔涌心跳。
重新睁眼时,瞳孔底部的慌乱尽数收敛,余下的唯有冰冷算计。
转身。
鞋跟踩踏地毯,步伐恢复平稳。
走向窗边拉开高背椅落座,视线再次投向墙面屏幕。
直播还在继续。
画面切到了夏国国家能源部的新闻发布大厅,镜头宽阔,整排记者席座无虚席,摄像机的快门声混成一片低频的嗡鸣。
发言台后面站着一位穿深色正装的官员,语速平稳,每报出一组数据,台下的记者席就会出现一段短暂的静默,像是语言处理中枢需要额外的时间。
“EAST-2号核聚变装置,截至今日发布会前,已稳定运行七百二十六小时……”
快门声密集起来。
“……等离子体约束时间达到工程稳态,Q值长期保持11至13区间,偏滤器已完成第二代材料升级,运行参数突破现有工程上限……”
台下有人举手,话筒还没递到嘴边就开口了。
“请问,这意味着夏国已经掌握了商业化可控核聚变?”
官员看了那名记者一眼,说:“是的。”
就两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措辞上的任何缓冲。
台下的快门声在那一刻炸开,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进了一块巨石。
贝克曼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从事这个行业够久,理解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们真的做到了,意味着能源成本会跌进一个完全不同的量级。
意味着制造业成本重塑。
意味着算力获取成本趋近于零。
意味着过去二十年里西方世界对夏国实施的能源价格博弈,变成一张废纸。
台上的官员继续发言,语调仍然平静,但每一个字落地都带着重量。
“……夏国将在未来十八个月内,于西部建设首批商业级核聚变发电站,预计总装机容量……”
贝克曼没有听完后面的数字。
他身体往椅背上靠,额头的汗渗出来,右手摸向桌上的直线电话。
拨通了大统领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