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长拍了拍手。
议事厅右侧的墙壁应声而动。
整面书架无声后退了半米,然后向两侧滑开。书架背后不是墙体,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甬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两壁嵌着某种发光的矿石,散出冷白色的微光,把通道照得像一条鱼的肠子。
“跟我来。”
议长起身,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甬道。
张陵跟上去。
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被放大,又被墙壁吞掉。
走了大概三十级台阶后,张陵的精神力开始受到明显的压制,甬道两壁的矿石不是照明用的,是某种高密度的精神力衰减介质。
19.8级的感知范围从数千米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三十米以内。
好家伙!
张陵没有抵抗。
他只是记下了这个数据。
甬道尽头是一扇气密门。
议长抬手,掌纹贴上去,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张陵预想的要宽敞。
大概六十平米,层高四米,顶部是全覆盖的冷光面板,把整个房间照得跟手术室一样亮堂。
张陵在这里,见到了一个让他惊讶的人。
陈景明。
就坐在房间左侧的一张办公桌后面。
白大褂。
黑框眼镜。
桌上摊着一叠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迹潦草但整齐。
一台小型机械臂正从侧面递过来一杯咖啡,陈景明伸手接住,还下意识吹了两口热气。
他的脸色红润,眼底没有黑眼圈,甚至比在高原时精神还好。
张陵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装的。
他确实没有想到陈景明会是这种状态。被绑架的人质,待遇比五星酒店还舒服?
陈景明抬头。
看到张陵的瞬间,他的眼睛也瞪得老大,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院长,你也被……呃不是,你这是?”
张陵扫了他一眼,没回应。
目光没有停留,直接越过陈景明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房间的右半区域,地面低了半米,形成一个下沉式的展示区。
六只铁笼。
整齐排列,间距两米,像博物馆的陈列柜。
笼壁的材质张陵一眼就认出来了,组织专用的超限合金。
他在“镇渊号”上见过同款,当时用来关押的是太岁的碎片样本。
每只笼子外侧刻着三层封印纹路。
前两层他能辨认,分别是精神力锁和生物电抑制阵。
第三层……那些暗红色的刻痕扭曲盘旋,像活着的蠕虫,散发出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
张陵叫不出名字。
但他知道,能用上这种级别封印的对象,最低也是行星级。
笼里关着六个人。
有男有女。
年龄各异。
每个人身上都残留着被强行碾碎的气息波动。即便隔着超限合金和三重封印,笼内的空气仍在轻微地畸变,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张陵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去。
第一只笼子,一个光头男人,体型魁梧,盘腿坐着,闭着眼,像是在冥想。
第二只笼子,一个干瘦的老者,靠在笼壁上,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挣扎。
第三只笼子。
张陵停了。
笼内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人。鬓角微白,面容儒雅,下巴线条干净利落。
张陵的瞳孔微缩。
他认识这张脸。
马尔科·伯纳德。
在前几世的深海战役中,这个人站在“镇渊号”的指挥室里,穿着黑色立领长袍,试图以《异常物收容条例》为由把冯瑶和福袋带走。
组织议会预备议员。
把自己的高层关押进来,议长这是搞得哪一出?
张陵移开视线,继续往后看。
第四只笼子,一个年轻男性面孔,二十出头的样貌,但气息的厚度完全不像年轻人。
机械改造体。
第五只笼子。
张陵的脚步又停了。
银发。面容年轻,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但眼底沉积的东西暴露了真实年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手三根指甲断了,露出暗红色的甲床。
姜瞾。
组织执法部核心负责人。掌握着全球最庞大的灾物执法与收容体系。
张陵与她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五次,大部分还是在全息会议上。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做事干脆利落,在组织内部的威望极高,连萧无恤提起她时都要多给一分面子。
姜瞾抬起头。
铁链碰撞的声音在笼内回荡。
她看张陵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倦意。
像一个等了太久的病人,终于等到了医生叫号。
第六只笼子里关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女人,面容平静,盘坐在笼中央,双目低垂。
他收回目光。
六只笼子。
六个组织高层。
排列整齐,灯光均匀,每一只笼子的朝向都微微偏向房间入口的方向。
不是关押。
是陈列。
议长在等人来验货。
他转向议长。
老人站在下沉区的边缘,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园丁在巡视自己的花圃。
“陈景明和龙血药剂,是他们拿的。”
议长的语气平淡。
“动机很简单。龙血能延寿,能增幅,能让他们在组织内部的话语权再续几百年。顺便,他们想研究你的技术路线,看能不能复制出一个不依赖你的版本。”
张陵没说话。
“两天前,我发现后,便把他们全部拿下了。”
两天前。
张陵的大脑自动完成了时间倒推。
两天前,他还在神舟51号的返航途中。得到陈景明失踪的消息,是落地之后的事。而从落地到启程飞来组织总部,满打满算不超过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议长在他知道真相之前就已经动手了。
拿下了六个议员级别的核心高层。
然后没有通知任何人。
等他自己找上门。
张陵听完,走到第三只笼子前。
他蹲下身,与马尔科平视。
超限合金笼壁上的封印纹路在两人之间流动,散发着微弱的热度。马尔科的眼睛盯着他,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翻搅,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困兽残留的骄傲。
“你就是张天军的儿子?”
张陵没答。
马尔科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活了五百三十一年。在你出生之前,我就已经为这个世界流过无数次血。你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张陵站起身。
也不看马尔科,转头看向议长。
议长接住了他的目光。
“他叫马尔科·伯纳德。五百三十一年前,是东欧的一个小领主。一场灾物入侵毁了他全家。妻子,三个孩子,连骨头都没剩下。他在废墟里跪了三天,发了一个誓,这辈子要替所有人挡住那些东西。”
议长停了一下。
“头五百年,他做到了。”
“四次大规模灾物入侵,他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
“后来……”议长的声音突然出现一丝波动,“五百年过去了。他想保护的人,死光了。他的仇,报完了。他的信念……用完了。”
议长转过身,手指依次指向其余五只笼子。
“姜瞾,八百年前是个猎人的女儿。她的村子被灾物屠了个干净,只活下来她一个。她恨了三百年,杀了三百年,然后有一天她发现,她恨的那些东西也死光了,新冒出来的她不认识,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素未萌生,无冤无仇,如何能恨得起来?”
“第六只笼子里那位,一千两百年前是个医者。救了半辈子人,救到最后发现自己救过的人全变成了黄土,连坟都被推平盖了商铺。她就不想救了。”
议长的手放下来。
“每一个,都是英雄出身。每一个,都曾经真心实意地想保护这个世界。”
他看着张陵。
“你猜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不是遇到挫折的时候,不是受伤的时候,甚至不是亲人死去的时候。”
议长的声音低了半度。
“是他们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时候。”
沉默。
“长寿是奖赏吗?”
老人目光幽幽。
“长寿是地狱。当一个人活到什么都能得到、什么都不再稀罕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就开始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兽。”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议长的视线掠过张陵。
张陵捕捉到了。
这段话不是在说笼子里的人。
或者说,不只是在说笼子里的人。
你呢?
你也会活很久。
你会变成什么?
张陵沉默了十秒。
笼子里的马尔科还在瞪着他。姜瞾垂下了头,铁链垂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景明坐在桌后,咖啡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张陵没有顺着议长的话发表任何感想。
“龙血药剂呢?”
议长从袖中取出一只钛合金封存盒。
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近百支透明的药剂管。
“一支不少。”
张陵接过来。
手指触到封存盒的瞬间,千机从指尖涌出,裹住盒体,开始分子级扫描。
三秒。
千机传回数据:
“药剂成分未被篡改,封装完整,无外部污染源,甚至连温度控制都维持在标准的零下四度。”
保存得比他自己实验室里的还规范。
张陵收起封存盒。
他回头看了一眼笼子。
“这些人,您留着还是我带走?”
议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笼子里,马尔科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张陵的后脑勺。
议长看着张陵。
张陵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五秒后,议长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
“您都摆出来了。摆出来不就是让人挑的?”
议长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袖口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字,张陵不认识。背面是一串数字编码。
议长把令牌放在张陵面前的空气里。
令牌悬浮着,没有落下。
“这是临时处置权。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议长转过身,走向气密门。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陈景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被带来之后一直在做研究。你的药剂一支未动。这些事情的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张陵盯着他的背影。
“至于那六个人——”
议长推开气密门。
“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但我建议你在动手之前,先问问姜瞾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当年的失踪报告,是谁签的字。”
气密门在议长身后关上。
张陵站在原地。
道玄。
张道玄。
他的亲哥哥。
那个在所有档案中被标注为“失踪”、在所有长辈口中被刻意回避的名字。
张陵慢慢转过头,看向第五只笼子。
姜瞾也在看他,嘴唇翕动: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