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名张道玄，来自大夏。”
“不用紧张，这是我的精神力秘法，可在赤红之王身边存音。如果你想学的话，只要听完我说的话，便会传授于你。”
张陵靠在通道壁上，一动不动。
精神力被压缩到三米范围内，千机外壳的照明只够看清脚下两米地面，而一个死了一百七十年的人正在他脑子里说话。
荒诞。
但信息流的编码结构极其精密，每一组数据的相位角都经过严格校准，不是临时起意的遗言，是一个人在极端环境下用尽全部心智留下的定向传输。
“赤红之王不是怪物。它是一颗种子。”
“四十六亿年前，它落在这颗星球上。或者说，这颗星球就是围绕它生长出来的。地壳、地幔、海洋、大气层，全都是它的茧壳。”
张陵的脊椎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信息流继续。
“我认为，生命的出现不是偶然，茧壳在孵化时，自身的气机流转会催发外层的变化。从一团混沌到草木虫鱼，再到走兽、飞禽、以至于人……每一次蜕变，都暗合茧壳内部气息吐纳的某一次震荡。”
“人类文明，是茧壳最外层的一层霜花。美丽，精致，但对于茧壳内部正在孵化的东西来说，完全无关紧要。”
“它不恨人类。它甚至不知道人类存在。就像你不会在意你皮肤表面的一个细菌群落。”
“当它完全苏醒，也就是孵化完成的那一刻，茧壳会碎。地球会碎。不是因为它想毁灭什么，而是因为蝴蝶破茧的时候，茧本来就会碎。”
“我花了一百七十年，试遍了所有方法。攻击、精神干涉、规则层面的封印强化、甚至尝试过与它的意识进行沟通。全部失败。不是因为方法不对，是因为生命层次差距太大。”
“就像你是一只蚂蚁，没办法和人类讲道理。”
“不过我也认为，就算是蚂蚁，也能有啃噬大象的梦想。”
“后来者，如果当你见过祂以后，仍能保持勇气的话……”
一段精神力秘法紧随其后涌入。
信息密度远超张陵此前接触过的任何精神力技法。
借助龙血改造后的大脑处理能力，他在三十秒内完成了解码、校验与初步掌握。
信息流中断。
通道重归寂静。
哥哥死了？
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便宜哥哥，在一百七十年前独自走进地球最深处，把自己的命当锚钉进封印里。
就靠一副肉身和一腔不服输的劲儿。
赤红之王不可战胜。
这个结论他在“逐光”号那一世就有了模糊判断，现在被证实了。
但“不可战胜”不等于“无法应对”。
杀不死台风，可以在台风来之前把人撤走。
杀不死地震，可以把房子建得够硬。
张陵重新激活精神力，维持赫兹伪装，在三米的感知范围内继续下沉。
通道越来越窄。
温度在上升。
壁面的封印纹路从金色逐渐过渡为暗红，两种颜色的交界处出现了大片空白区域，封印在这里断裂了。
冲击波如约而至。
这一次比分岔口那次猛了不止一个量级。
精神力防线在接触的瞬间出现大面积龟裂，张陵的鼻腔渗出一缕热意。
他咬住后槽牙，把所有多余运算通道关闭，只保留意识稳定的最低功率，拼命抵抗。
冲击波持续了四十三秒。
退去之后，他的精神力外壳已经薄得不堪一击，伪装频率出现偏差。
但还能走。
继续。
失去精神力探测能力之后，他无法确认下潜速度，只能靠自然默数计时。
一天。
两天。
三天。
千机的照明模组功率越来越低，周围的黑暗越来越稠。
他的感官世界缩小到了一个直径不足三米的茧里。
人类住在赤红之王的茧里，而他现在又把自己裹在千机的茧里，往那颗种子的方向爬。
第五天。
前方出现了一抹红。
极淡，然后那抹红开始扩张，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蔓延为一整面。
直至，红色充斥他的视野。
无边……无垠……
张陵停下脚步。
冥冥之中，某种认知在大脑深处自行完成了拼图，他不需要任何仪器辅助就确认了眼前的东西。
赤红之王的本体。
准确地说，这抹红色，是它的膜。
红色的膜面平滑到没有任何物理参照物可以用来估算距离。
张陵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来到近前。
小心翼翼。
千机的纳米探针贴上膜面，采集纤维的振动频率、能量流速、温度梯度。数据在MOSS离线缓存中的算法模型里进行快速推演。
膜面在“呼吸”。
极缓慢的膨胀与收缩，每一次“呼吸”都会释放出微量的能量脉冲，脉冲沿着地壳内部的岩层传导至接近地表的位置后衰减殆尽。
这就是他突破恒星级那天感知到的信号来源。
张陵把采集到的全部参数刻入千机离线存储，反复校验三遍。
收工，撤。
就在他转身间，膜面出现了一次不规则的脉动。
不是“呼吸”。
是一次短促的、带有信息结构的震颤。
赤红之王好像在做梦。
梦境中泄漏出的信息碎片被精神域意外截获。
碎片不完整，但张陵从中提取出了三个关键参数：封印的共振频率、苏醒前最后一次能量脉冲的预估强度、以及一个方位。
方位指向的不是地球内部。
是宇宙深处。
张陵没有时间分析这组数据。
他把所有信息刻入千机，全速上撤。
背后传来异动。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深度，任何声源都等同于炸雷。
张陵转身。
膜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块方形的无色晶体从裂口中飞出。
体积不大，边长约十五厘米，表面光洁到没有任何纹理。
高速旋转。
轨迹笔直，精准指向他的胸口。
不好！
千机全功率展开防御，液态金属与精神力凝聚于体前形成致密屏障。
晶体撞上千机。
下一刻，千机接触晶体竟被直接吞噬。
纳米级的合金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被晶体吸收、同化、转为己用。
张陵的后背钻出冷汗，于此时发动能力。
斗转星移。
他试图偏转这枚实体，精神力包裹住晶体，施加偏转力……
但倒霉的是，晶体竟无视了能量转移。
千机的防御层在三秒内被扎穿，晶体高速旋转着凿开了他的胸口。
皮肤撕裂、肋骨断裂，血液在接触晶体表面的瞬间蒸发。
痛觉传入大脑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伤势扩散的速度。
千机被吃，斗转星移无效，物理防御被碾穿。
晶体已经整个没入胸腔，旋转的棱角正在碾碎他的肺叶和部分血管。
张陵使出全部精神力和力量抵抗。
按照这个速度，六秒后他的心脏就会被绞碎。
三秒后脊椎会断。
“无禁制缴械”
代替声音出现的，是一行在意识深处浮现的文字。
没有退路了。
张陵张开嘴。
“所有——物理伤害——无效。”
晶体的旋转在宣告完成的同一时间停止。
棱角嵌在碎裂的肋骨之间，血还在往外涌，但碾压已经终止。
不再造成任何进一步的物理损伤。
张陵低头看着自己洞开的胸腔，白的是骨，红的是肉，黑红色的血顺着千机残余的表面往下淌。
衣服已经不存在了，千机在胸口区域被吞噬了超过百分之四十。
晶体安静地悬在他的胸腔正中央。
还在转。
张陵的呼吸急促且不稳，右肺塌了一半，左肺还能用。
龙血改造后的再生能力开始发挥作用，破损的毛细血管在以可察觉的速度闭合。
他没有尝试把晶体取出来。
这玩意儿能吞千机，硬拽只会造成更大的创面，而无禁制缴械的保护是否涵盖“自伤”行为，他暂不确定。
这里太危险了，不宜久留。
张陵操纵残余千机在伤口边缘构建支撑框架，同时调动全身的再生机能。
肌肉纤维开始从断面处向晶体方向生长。
一层，两层，三层。
新生的肌肉组织包裹住晶体的外缘，血管绕道重建回路，胸骨的碎片被再生组织推到两侧，腾出空间。
晶体被一点一点封在了活的肉壳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
张陵靠在通道壁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新长出来的一层薄薄的皮肤。
皮下能看到一个方形的凸起在缓慢旋转，带动表面的皮肤跟着微微起伏。
呼吸勉强恢复正常。
右肺的塌陷区域正在自我修复，效率不高，但够用。
张陵抬起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走。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胸腔里的晶体转了半圈，一阵钝痛从胸骨后方传遍全身。
“玛德，这什么鬼东西……”
张陵低声对着空气说了半句话，没说完。
他加快脚步，逆着螺旋通道往上爬。
每走一步，胸口的异物都会随着肌肉收缩产生轻微位移，像一颗长在心脏隔壁的石头，硌得人发疯。
一百公里。
两百公里。
温度在下降，精神力的有效感知范围从三米扩展到了五米、十米、三十米。
他走出分岔口的时候，全身的伤已经愈合了七成。
走过主甬道里时候，他没有停步。
直到他回到甬道入口那个球形通道时，精神力的感知范围终于恢复到了四百公里。
海水的压力重新压上来，千机自动切换深海构型。
他的右手贴上自己的胸口。
晶体还在转。
皮肤下的方形轮廓竟开始随着每一次心跳同步震颤，频率和心率完全一致。
张陵抬头，穿过球形通道，向九千两百米的海面方向上浮。
黑暗在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