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马尔总理挂断通讯后,在新德里的总理府里来回踱步。
他的国防部长拉杰什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总理先生,我们的烈火-7导弹系统状态正常。虽然核弹头被那个东方人控制了,但常规弹头还在我们手里。”
库马尔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我们可以发射一枚。不是打他,是打他旁边。喜马拉雅山脉那么大,随便找个无人区,炸出个坑来。让全世界看看,三哥不是软骨头。”
库马尔盯着拉杰什看了五秒钟。
“然后呢?”
“然后……”拉杰什的声音弱了下去。“然后我们就有谈判筹码了。”
“筹码?”库马尔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们国内的碳炔储备还能撑多久吗?”
拉杰什没吭声。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碳炔一断,全国的反重力运输系统就得停摆。到时候你拿什么给孟买的两千万人运粮食?重新用牛车?”
拉杰什的额头冒出了汗。
“可是总理先生,如果我们就这么签了字,国内的民族主义者会把我们撕碎的。”
库马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新德里的夜景。
这座城市在过去十年里变化很大。反重力公交取代了拥挤的地铁,碳炔建材盖起的高楼比以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高出一倍。
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三哥自己造出来的。
全是从联邦进口的。
准确说,是从张陵手里买来的。
“拉杰什。”
“在。”
“你知道为什么白头鹰敢跟张陵对着干,而我们不敢吗?”
拉杰什想了想。
“因为他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
“不。”库马尔转过身。“因为他们还有退路。克拉克可以带着他的石油大亨朋友们躲到得克萨斯州的庄园里,靠着囤积的物资过完下半辈子。”
他指了指窗外。
“我们呢?十七亿人。粮食靠联邦的高效农业技术,电力靠联邦的反物质电站,交通靠联邦的反重力系统。我们没有退路。”
拉杰什的脸色白了。
“所以……”
“所以我们签。”库马尔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白头鹰撑不住的时候。”库马尔重新坐回椅子里。“让他们先去当出头鸟。等克拉克跪下了,我们再签字,就不会显得那么难看。”
拉杰什松了一口气。
“明白了。”
……
底特律。
五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汤姆·安德森站在通用电气第七厂区的门外,看着大门上贴的那张告示已经看了八分钟。
“因供应链调整,GE北美第七厂区自即日起进入无限期停产检修状态。全体员工工资照发至六月三十日,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告示是今早七点贴上去的。
汤姆六点五十到的。
他在这个厂区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工做到高级技师。组装精密涡轮叶片,全北美能干这活的人不超过三百个,他是其中之一。
“操他妈的。”身后有人骂了一声。
是老搭档杰夫。四十七岁,大肚子,离过两次婚。
“你看见了?”
“看见了。”汤姆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FUCK!”
“别骂了。”
“我踏马不骂谁骂?”杰夫一脚踹在铁门上,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弹了一下。“碳炔管材断供,你踏马知道意味着什么?我们踏马连一片叶片都造不出来了。一片都踏马造不出来,汤姆!!!”
汤姆当然知道。
复合碳炔的强度是钢铁的三百倍、重量却只有十分之一。
自从三年前夏国开放民用级复合碳炔出口以来,全球航空制造业的材料标准整个翻了一遍。
波音和空客的新一代发动机全部基于碳炔复合结构设计。
现在碳炔没了。
不是减少供应,是直接归零。联邦宪章的最后通牒过后第三天,碳炔出口许可证全部冻结。
“你家里还行吗?”汤姆问。
“还行个屁。凯瑟琳上周把孩子从学校接走了,说要搬去她妈那儿住。
她妈在亚利桑那,这他妈能信她的话吗?
亚利桑那那鬼地方连空调都快用不起了,反物质电站的维护合同到期没续,现在全靠天然气顶着。
天然气!早该淘汰的垃圾东西!”
杰夫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苦笑了一下。
汤姆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
是联邦人才引进署的在线申请表,他昨晚填到一半,存了草稿。
杰夫看见了。“你要去?”
“在想。”
“我听说上周夏国的那位宣布成立人类联邦之后,纽约那边上周走了四万多人。华尔街更是直接空了三分之一。”
“SHIT!投行那帮人走得最快。”
“不光投行。MIT和加州理工的教授也在跑。我儿子的高中物理老师上周五还在讲课,周一就不见了,据说拿了联邦的技术签证,去西藏那个什么……”
“星舰学院。”
“对,那玩意儿。”杰夫挠了挠后脑勺。“你认真的?你要填那个表?”
汤姆把手机翻过来让他看。
申请表的第一项是:请用五百字以内描述您的核心技能。
汤姆写的是:高精密涡轮叶片组装,二十二年实操经验,误差控制在0.003毫米以内。
杰夫盯着那段话看了好一会儿。
“0.003毫米。”
“嗯。”
“你知道联邦那边的制造精度是多少吗?我听说他们的工业机器人能做到原子级。
原子级,见鬼,汤姆。你踏马那0.003毫米够干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停车场对面,几辆警车停在路边。
自从克拉克总统发表“自由不可让渡”演讲之后,底特律的治安就开始走下坡路。
失业率飙升,超市抢购,加油站排长队。
虽然反物质电站还在运转,但维护零件已经断供了,每个人都在囤汽油以防万一。
恐慌这东西,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信号。
“我女儿十四岁了。”汤姆说。
杰夫看了他一眼。
“她想学工程。去年圣诞节我送了她一套乐高,机械组的,两千多片的那种。她三天就拼完了,然后拆掉重新设计了一个新结构,比原版稳定百分之二十。”
“真是个聪明孩子。”提到孩子,杰夫嘴里的含妈量明显减少。
“她跟我说,爸,我想去夏国念书。”
杰夫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她在网上看了星舰学院的公开课录像,只是基础物理的那部分,便让她深深着迷。她说那个叫MOSS的教学系统比她见过的任何老师都好。”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然后呢?”
“然后今天工厂关门了。”
杰夫无言,这还考虑个啥?
“汤姆,我问你个事。”
“问。”
“你是不是觉得克拉克总统……搞不定这件事?”
汤姆没回答。
“我不是说他坏。他可能是个好人。”杰夫的声音压低了,虽然停车场里没别人。“但是好人跟干得了事是两码事。你看那个自由地球联合体,十七个国家?我查了一下,有六个是太平洋上的岛,总共加起来五万人。五万人!我家乡小镇都比那大。”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也想填那个表。”
汤姆转过头。
杰夫没看他,盯着远处通用厂区那根不再冒烟的烟囱。
“我爷爷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我爸也是。我也是。三代人了,汤姆。三代人。”
“我知道。”
“但我爷爷那时候,这个厂一年生产六千台发动机,全世界最好的。我爸那时候,减到四千台。到我,去年的产量是八百台。今年……零。”
他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烟头。
“我不想让我儿子也站在一个关了门的工厂外面数烟头。你懂吗?”
汤姆懂。
他打开手机,把那份草稿调出来,递给杰夫。
“你看看第三项。”
第三项是:您是否愿意前往联邦指定的工业基地接受再培训?
再培训周期最长不超过六个月,期间提供住房、餐饮及家属安置服务。
培训合格后,按照联邦统一薪酬标准执行。
杰夫盯着“家属安置”四个字,眼圈红了。
“操。”
“别哭。”
“我没哭。风太大了。”
嗯,五月的底特律,风确实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