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利觉得自己的名字起得太大了。
以至于三十四岁,还在山城两江新区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坐三站轻轨到公司,晚上六点半下班,偶尔加班到八点。
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还房贷、养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闺女,再给媳妇每个月转两千块家补钱。
名字里的“胜利”二字,是他爹在九十年代取的,寄托了老一辈人对于成功的朴素期望。
但周胜利活了三十四年,也没觉得自己胜利过什么。
“今天是2043年12月8号,周三,六点三十分”
闹钟响的时候,周胜利照例先来了一个优质回眠十分钟。
可媳妇赵小曼已经在厨房煮粥了,锅盖被蒸汽顶得一下一下响,隔着卧室门都能听见。
“起来没有?”赵小曼在厨房喊了一嗓子。
“起了起了。”
下次一定。
又赖了一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推送弹出来一条新闻,标题很长,周胜利眯着眼睛看了两分钟才看完。
“联邦首席执政官办公室正式确认:逐光号将于今日14:00执行人类首次超光速航行测试,全球同步直播”
周胜利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坐起来了。
“小曼!小曼你看没看新闻?”
“看啥新闻,不看,我还得看锅呢了!”
周胜利冲到厨房,把手机屏幕怼到媳妇脸前。
赵小曼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歪头看了两秒。
“超光速?就上个月的那个大船?”
“对!就那个!五千八百米长那个!哇,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它起来的那一幕。”
“哦。”赵小曼把锅铲放下,转身去冰箱拿泡菜,“那跟咱月薪三千的人,有啥关系。”
“呃(⊙o⊙)…”
周胜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确实跟他没啥关系。
他不是科学家,不是宇航员,不是联邦的什么官员。
要拉扯,那就是他们都是“员”。
他是个调度员。
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排货柜、算路线、跟司机打电话扯皮。
逐光号飞不飞得起来,超不超得了光速,都不影响他今天要忙活的六十三个集装箱。
尽管被妻子冷落,但他还是把这条新闻转发到了公司群里。
……
九点二十,周胜利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炸锅了。
炸锅的原因不是工作。
老钱,公司财务,四十七岁,秃顶,平时最爱聊的话题是基金净值和他闺女的钢琴考级。
此刻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正和仓管部的小吕吵得脸红脖子粗。
“你懂个屁!超光速在物理学上就是不可能的!爱因斯坦说的!”
小吕比老钱小二十岁,刚从星舰学院第四届毕业的表弟那里听了一耳朵技术名词,这会儿正上头。
“爱因斯坦?什么老掉牙的上古科学家?!他说有质量的物体不能被加速到光速,又没说不能用别的办法绕过去!我表弟说了,逐光号用的是空间折叠,不是硬飞!你理解不了就别搁这杠!”
“空间折叠?你说得轻巧!”
“空间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你告诉我怎么折叠?你拿张纸对折一下那叫折叠,你可你折个宇宙给我看看?要我看,就是假大空!”
“你!真是不可救药,执政大大的话你都质疑,那你等下午两点不就知道了!”
“我当然等!我倒要看看那什么空间折叠能折出个什么花来!”
周胜利端着自己的搪瓷杯子从他俩中间挤过去,接了一杯热水,回到工位。
组长王姐已经坐在那了,手里拿着一沓提货单,但眼睛盯着手机。
“胜利,你说今天这个超光速,能成不?”
王姐是个实在人,四十出头,老公在南岸区开汽修店。
她对物理学的全部认知停留在“水往低处流”层面上,但她有一个很朴素的判断标准。
“你看啊,”王姐压低声音,“一个月前那个飞船不是飞起来了嘛,我看新闻说,光是造那个船就花了十五年。”
“十五年呐。我闺女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十五年。花这么大劲儿造出来的东西,他不得整点真家伙?”
“那不一定吧王姐,造是造出来了,能不能超光速是另一回事。”
“你别另一回事了。”王姐翻了个白眼,“执政大大什么时候骗过人?你说一个。核聚变,成了吧?那个碳炔什么的,成了吧?哪什么逐光号飞起来,也成了吧?”
周胜利不说话了。
他想了想,确实找不出来那位什么时候失过手。
十五年前,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核聚变的新闻第一次炸开,那时候他们宿舍六个人讨论了一整晚。
老三说这是骗人的,老四说就算是真的也跟咱没关系,只有睡在上铺的老六坚信“咱们这辈子能赶上好时候”。
后来真如老刘所言,核聚变并网。
电费降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物资极大丰富,从此再也不为吃喝发愁。
再后来,碳炔材料普及,基建狂潮再起。
他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用的就是碳炔混凝土,物业说抗震等级比老房子高了八倍。
房价没怎么涨,倒是质量实打实地上去了。
再再后来,联邦成立。
那把他爹给吓坏了,老头子在电话里嘀咕了半小时“这不是搞一言堂嘛”,但嘀咕归嘀咕,电费又降了一截,社区免费给装了智能医疗终端,他爹查出来的早期糖尿病硬是被那玩意儿给管住了。
后来,他爹就成了执政大大的基本盘。
想到这里,周胜利搓了搓脸。
“王姐,你说,如果真能超光速……那是不是以后真能去别的星球住了?”
“去呗。”王姐头也不抬地盖章,“不过去了也得吃饭、也得上班、也得还贷。换个地方受苦呗。”
周胜利被逗笑了。
……
中午十一点半,周胜利去楼
面馆老板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粗壮汉子,以前在建筑工地干过十几年钢筋工。
五年前在这条街上盘了个门面,专卖小面和酸辣粉,分量足,味道正,附近几栋写字楼的人都爱来。
今天面馆的电视没有照常放球赛,而是调到了联邦直播频道。
画面里是念青唐古拉山的全景镜头,逐光号的舰体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那东西实在太大了,大到镜头拉远了再拉远,也没法把整条船塞进一个画面里。
“老陈,今天中午人怎么比平时多?”周胜利挤到靠墙的小桌子坐下。
老陈从后厨探出脑袋:“都是来蹭电视的!一个二两小面坐一中午!哎我跟你说,真飞起来那天我在工地亲眼看过的,不是电视上看的,是真在工地看的。”
“啊?你在工地看的?”
老陈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重重搁在周胜利面前。
辣油的香气扑了一脸。
“二八年之前我在当雄干过一段。”老陈用围裙擦了擦手,靠在柜台上,“那会儿就是个工地,鸟不拉屎的地方,海拔四千六,喘口气都费劲。我去的时候,连地基都没打完,漫天的雪,手脚都能冻烂。”
周胜利嗦了一口面,拿筷子指了指电视屏幕上的逐光号。
“那个时候你知道这地方以后要飞出一条船?”
“放屁,谁知道。”老陈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上头说修基地就修基地,钱给够、活就干。不过你别说,那个工地跟别的工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陈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一口。
“人不一样。那帮搞技术的,不是坐办公室指手画脚那种。”
“他们真下来。我亲眼见过一个年轻人,也不算年轻了吧,反正看着挺精神,大半夜的自己爬到塔吊上去校设备。”
“零下二十几度呦,手套都戴不住,铁把手一摸一层皮。”
“边上的人喊他下来他不听,硬是在上面待了四个小时。”
“是那个李……”
“嘘。”老陈压了压手,“名字不好乱说的。反正懂的都懂。”
周胜利没追问。
他把面吃完,又要了一碗酸辣粉。
面馆里越来越挤,隔壁桌坐了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快递小哥,也在盯着电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四十五。
一点整。
一点三十。
面馆里几乎坐满了人。
老陈把后厨的凳子都搬出来了,还不够坐,有人干脆靠墙站着。
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跳,从半小时变成二十分钟,又从二十分钟变成十分钟。
没有人说话。
一点五十。
央视的主持人在念一串技术参数,什么空间曲率引擎、什么反物质推进阵列。
周胜利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就盯着那组倒计时数字看。
他忽然想给媳妇儿打个电话。
一起分享这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