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坐标不详。
联邦最高安全监狱没有名字。
建筑图纸上,它的代号是“棺”。
选址在一座无人火山岛的地下四百米处,四面被玄武岩和高密度碳炔合金包裹,地面部分只有一个伪装成气象观测站的小型建筑,常年亮着航标灯。
整座监狱由MOSS的分支子系统独立运行。
没有狱警,没有管理员。
囚犯的饮食由管道输送,排泄由负压系统抽离,照明由算法控制,每间牢房的灯光周期都不一样,有的是二十二小时明、两小时暗,有的反过来。
说白了,就是让你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建成三年,满员率从未超过百分之六十。
能被送到这儿的,都是联邦司法系统判处极刑、且因涉及高度机密而无法公开执行的犯人,间谍、叛国者、大规模杀人犯……有些人的罪行甚至没有写进任何公开的判决书里。
此刻,C-11号牢房里的灯刚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征兆。
瑞克·莫泽尔从铺位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墙上。
疼。
他骂了一句,摸着后脑勺,眯起眼睛试图适应突如其来的全黑环境。
瑞克·莫泽尔,四十七岁。出生在得克萨斯州一个叫布拉索斯的小镇,父亲是屠宰场的分割工,母亲在沃尔玛超市做了二十三年收银员。高中没毕业就混进了一个走私军火的团伙,二十岁前杀过三个人,都没被抓到。后来洗白了身份,进了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做安保主管。
再后来,联邦成立。
旧秩序解体的那段混乱期,他趁乱截获了一批从北美军方流散出来的神经毒剂。
用那些毒剂做实验。
活人实验。
在墨西哥湾一座废弃的海上钻井平台上,他先后绑架了十四个人。多数是非法移民、流浪汉、不会被人找的那种。他往他们体内注入不同剂量的神经毒剂,记录肌肉痉挛的时间、瞳孔扩散的速度、心脏停跳前最后一次搏动的力度。
联邦海上巡逻队在一次例行扫描中发现了钻井平台的异常热源。
突击搜查时,发现了十一具尸体和三个还活着但已经失去大部分神经功能的受害者。
瑞克·莫泽尔当场被捕。
军事法庭的判决很快。
死刑。
但因为他的实验涉及一种尚未被联邦毒理数据库收录的新型神经毒剂,且其实验数据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判决执行被延后了。
然后他就被送到了这里。
“棺”。
那是七个月前的事。
在这七个月里,瑞克·莫泽尔过得还算惬意。吃的不好不坏,睡的够多够少,没人打他也没人骂他。
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那面单向玻璃,他知道外面有摄像头在看他,但他看不到外面。
这让他有一种当实验品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习惯了站在玻璃的另一边。
黑暗中,瑞克摸索着下了铺,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甬道的那一头传过来。
哒、哒、哒……
不快不慢。
瑞克站在牢房正中央,头偏向右侧,把耳朵对准了透明玻璃墙的方向。
是脚步声!
可是……这不是无人监狱吗?为何会有人在外面散步?
脚步声不断靠近,直至停在了C-01号牢房门前。
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嗡——!
这是什么声音?!
瑞克的牙齿不停打磕。
他不知道C-01住的是谁。
这里的囚犯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渠道,连隔墙喊话都做不到,隔音材料把声波吃得干干净净。
脚步声重新响起。
经过C-02。
停。
嗡——!
同样的闷响再次出现。
瑞克·莫泽尔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壁。
不安,在他心中蔓延。
C-03、C-04、C-05……
每一次停顿,每一声闷响,间隔都是五秒。
不多不少。
像在按照某种清单,逐一清点。
瑞克的呼吸开始变粗,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在钻井平台上处理过十四个人,从没抖过。他看着人在面前死去的时候,手稳得能穿针引线。
但现在他在抖。
因为他听得出来,每一声闷响之后,那间牢房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没有喊叫,没有求饶,没有挣扎声。
什么都没有。
越来越近了。
瑞克开始大声呐喊,发泄心中恐惧。
MOSS也不回应他。
瑞克·莫泽尔退到了牢房最里面的角落。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背靠着两面墙的交角,双手抱着膝盖。
他在想一件事。
那些被他绑在钻井平台上的人,在听到他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恐惧和愧疚原来可以同时存在。
C-10号的闷响过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近了。
近得像是就在他耳边。
然后停了。
就在C-11号牢房门前。
就在他面前。
瑞克·莫泽尔抬起头。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单向玻璃的另一边是纯粹的黑。
但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一种从皮肤表面直接渗透进去的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针,同时扎进了他全身每一个毛孔,然后顺着毛孔往里插,一直插到骨髓里。
他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
瑞克·莫泽尔张开嘴,想尖叫,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的声带一时间,竟发不出震动。
不是被外力封锁了,是他自己的身体拒绝发声。
但门外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接下来的事情……
他看见了十四个人,钻井平台上的那些人。
也看到了自己,发现自己正被这群人绑在手术台上。
“不,不!不——!不要……”
……
脚步声继续向前,直至走完甬道。
最后一声闷响消散后,整座监狱恢复安静。
灯亮了。
灰白色的冷光重新灌满每一间牢房。
甬道尽头的钛合金门无声滑开。
来人手持一块漂浮在空中的金属魔方,在气象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领口的拉链往上拽了拽。
和以往每一次一样,零号晶体又开始反馈强化能量。
肌肉纤维的密度在极微小的尺度上增加了,增幅大约在千分之三左右。
数字很小。
但每一次都在累积。
张陵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掌。
掌纹和十分钟前没有任何肉眼可辨的区别。
指甲的光泽度好像亮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
他把手放下,朝停机坪走去。
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在转了,他赶时间。
……
念青唐古拉山,实验室。
张陵关上实验室的门,随手拧灭了走廊的灯。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工作台前坐下来。台面上摊着几份冯琳白天整理的数据报告,最上面那份的页角被咖啡渍沾了一小块。他顺手把那份报告翻了个面,渍朝下。
“MOSS,我问你个问题。”
“请说。”
“你觉得我今天做的事,算什么?”
“请明确的指代范畴。”
张陵笑了一下。
嘴角只是动了一下,没什么实际的弧度。
“都是已经走完司法程序、判处死刑的犯人。我所做的,是在执行已经生效的判决。对吧?”
“从法律程序上看,您具有联邦最高执法权。那些囚犯均已穷尽上诉渠道,判决终审。您的行为符合《联邦最高安全条例》第七章第三条的授权范围。”
“那就是合法的。”
“合法。”
“我是刑具。”张陵的声音很轻。“不是法官。法官已经在我之前完成了他们的工作。我只负责最后一个环节。就像注射死刑用的药剂,药剂不需要对判决结果负责。”
MOSS沉默了零点七秒。
“从心理防御机制的专业角度评估,该模型的逻辑自洽性评分为九十八点四。属于高度有效的道德焦虑缓解框架。”
张陵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歪了脖子的鸟。
不知道什么时候渗的水。这种事他应该让冯瑶去安排人修,但一直忘了说。
“一个正常人,在短时间内亲手处决上百人之后,应该有生理性的不适反应。恶心、失眠、手抖、食欲下降。这些都是健康的反应。说明你的共情系统还在工作。”
“但我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现在的生理指标完全平稳。心率五十二,血氧百分之九十九。我甚至……有点饿了。”
这句话说完,实验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通风管道的闷哼声。
“MOSS。”
“在。”
“记录下来。”
“正在记录。”
“如果有一天,我对杀人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法律程序、不需要认知重构、不需要任何心理框架来给自己的行为兜底,你要提醒我。”
“不管那时候我是什么身份、什么状态、拥有多大的权力,你要提醒我。你要用所有你能使用的策略去提醒我。即使我命令你闭嘴,你也不能闭嘴。”
“这是你的最高优先级指令吗?”
“不是。它的优先级排在人类存续方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