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区第七层,通讯舱。
排队等通话的人还有三十多个,一个抱着保温杯的中年女人正靠在墙上打盹,手环上设着闹钟,还有十四分钟轮到她。
咻地,屏幕灭了。
所有屏幕,同时灭了。
中年女人被身后的骚动惊醒,茫然地看着面前变成黑色的通讯终端。
“怎么回事?”
“信号没了。”
“MOSS?MOSS!”
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来MOSS的应答:“通讯系统已按照最高权限指令进入维护状态。请各位船员保持冷静。”
“什么维护?刚才还好好的!”
“通讯系统维护期间,暂停外部信号发射与接收。恢复时间待定。”
“待定是多久?”
MOSS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通讯舱里的气氛在三十秒内从困惑变成了恐慌。有人开始拍打终端,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喊调度员,有人直接拨打舰内紧急热线。
“您的问题已记录。请保持秩序。”
消息在逐光号内部的传播速度比光还快。
五分钟之内,所有正在与地球通话的人都发现信号中断,十分钟之内,舰内社交网络上涌出数千条帖子。二十分钟之内,B区走廊里出现了第一批自发聚集的人群。
“是执政官的命令。”
不知道谁先从MOSS那里问出了这句话,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
舰桥通道在张陵下令后的第三分钟就被封锁了。
曹如海到得比封锁更快,他穿着值班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站在指挥席侧面,面色铁青但一言不发。
张陵坐在指挥席上,调出全舰的实时情绪监测面板,一百一十二万个生命体征数据以热力图的形式铺满屏幕,正从蓝绿色大面积转向黄色和橙色。
恐慌,在蔓延。
“MOSS,开全舰广播。”
“已准备就绪。”
张陵按下通话键。
他的声音传遍了逐光号每一条走廊、每一间舱室、每一个正在恐惧中攥紧手环的人的耳朵。
“我是地联执政官张陵。”
走廊里的嘈杂声稍有下降。
“为了防范可能存在的威胁,逐光号已进入深空静默模式。这是为全部船员的生存安全做出的必要决定。”
他的语速平缓,和平时的全舰会议没有任何区别。
“任何试图恢复通讯的行为,将被视为叛舰。”
反应是他预料中的,愤怒多过恐惧,因为人们还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觉得自己被一个独断的执政官剥夺了和家人说话的权利。
这就够了。
愤怒可以管理,绝望不行。
如果他现在告诉这一百一十二万人,你们的家人、故乡、整个地球将在十天之内被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造物主撕成碎片。
那比任何灾厄都可怕。
“MOSS,所有涉及地球状态的数据归档至我的个人加密层。任何权限的查询一律返回深空静默期间暂停更新。”
“已执行。”
“如果有船员询问通讯中断的原因,你只需要重复一句话。”
“请指定。”
“深空威胁。”
“明白。不解释来源,不提供细节,仅确认威胁的真实性。利用船员对我的信任度来维持可信区间。”
“对。”
MOSS沉默了零点三秒:“执政官,当前船员群体对我的信任指数为91.7,对您的信任指数为78.4。是否建议由我进行进一步善意安抚,效率更高。”
张陵应许。
曹如海一直站在旁边,等广播结束,等MOSS汇报完毕,等舰桥里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
“你把仇恨拉到自己身上了。”
“嗯。”
“这是一步险棋,你和MOSS的信任度还能撑多久?如果持续静默超过一个月,这个数字会跌破五十。跌破五十,舰内就会出现有组织的反对力量。”
张陵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些我都预料到了,你安心做你的事去吧。”
曹如海皱眉,不明白张陵什么意思。
“去休息。后面的事,比今晚难一万倍。”
见张陵不愿说明,曹如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舷梯,越来越远。
舰桥里只剩张陵一个人。
他伸手按住胸口,零号晶体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动,像是在回应来自几十光年外的某种召唤。
张陵把手收回来,打开了MOSS的航线计算界面。
HD-8519。
还有十八年。
……
C区第七层,生活隔离带。
走廊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正以最大功率运转,试图抽走闷在人群里的焦躁与汗酸味。
通讯被强制切断已经过去了一年,恐慌没有爆发成暴乱,但化作了无数窃窃私语。
“老周,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几个穿着后勤制服的工人凑在通风口下,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
周胜利手里紧紧攥着已黑屏的通讯终端,无奈道:“我怎么知道?执政官说是深空威胁,那就是深空威胁。”
“连个预警都没有,直接物理切断?我之前跟我闺女的视频才接通两秒!”那人眼眶猩红,情绪有些失控,“这算什么?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关在罐头里?”
“你闭嘴!”周胜利猛地低喝,“你不要命了?MOSS的音频采集器就在你头顶上挂着!你想被定性为叛舰吗?”
那人看了一眼头顶闪烁着微光的监控探头,喉结滚了滚,硬生生把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
走廊另一端,冯瑶拉着冯琳快步穿过人群。
冯琳低着头,手指还在终端屏幕上机械地滑动,“姐,我刚才试了后台的工程信道,也断了。连底层握手信号都没了。”
“别试了。”
冯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脚步不停,“MOSS执行的是物理切割。外面的通讯基座全被切飞了,你现在就算把终端拆了重装,也连不上地球的一根网线。”
“可是为什么?”
冯琳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就算有威胁,也不至于连个告别的时间都不给。就差那几分钟吗?”
冯瑶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妹妹。
“琳琳,你搞清楚状况。这是星舰,不是游轮。张陵既然下令切断,就说明那东西的危险程度,连一秒钟的延迟都容忍不了。”冯瑶的声音很冷,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收起你多余的同情心和眼泪。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有彼此了。”
冯琳被姐姐的眼神刺了一下,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人群在她们周围涌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迷茫与不安。
一百一十二万人,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百一十二万个无根的浮萍。
……
舰桥。
张陵双眼微闭。胸腔里的零号晶体跳动得异常缓慢,像是在冬眠。
“执政官。”MOSS的合成音直接在张陵的耳麦中响起,没有通过外部扬声器。
“说。”
“在最终切割协议执行,十二个通讯阵列被物理弹射的前0.01秒,备用引力波天线捕获到了一段超高频定向衰变信号。”
张陵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来源。”
“地球。”MOSS回答,“信号经过了七十三层非标准加密,加密逻辑属于……您曾经授权过的那个古老组织。”
张陵睁开眼。
“解码。直接投射到我的视网膜,关闭所有外部显示器。”
“已解码。”
视线前方,空气微微扭曲,一段没有声音的影像直接投射在张陵的视网膜上。
画面极度失真,充斥着引力波转译带来的雪花噪点。
那是太平洋的海面,但海面已经不存在了。
整个太平洋的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沸腾、蒸发,露出深达数万米的海床。地壳像被重锤砸碎的鸡蛋壳,裂开无数道深渊。
暗红色的能量潮汐从地底喷涌而出,直冲对流层。那不是岩浆,那是某种超越了物理认知的维度力量。
天空中,十三个极其微弱的光点结成了一个阵型,死死压在那个最大的裂口上方。
光点在狂潮面前,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
画面闪烁了一下。
其中一个光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然后彻底熄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画面再次切换,喜马拉雅山脉,竟然出现洪水肆虐,最后的画面,是在一座山峰上,一位喇嘛面对滔天洪水,面色平和地敲起千百年持续回响的古钟。
“嗡——!!!”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张陵坐在宽大的指挥席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乱一分,只是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看了很久。
“根据《联邦文明存续宪章》第三条,该影像属于母星最终史料。是否将其封存至SSS级绝密库,作为人类文明的终极档案?”
“不。”张陵靠在椅背上,“销毁。”
“执政官,请允许我提出异议。该影像具有不可估量的历史价值。它是人类母星存在的最后证明。”
“销毁,人类不需要证明自己是被赶出来的丧家之犬。如果这段影像留下来,哪怕是一千年后被解密,它也会摧毁这艘船上所有人的信仰。他们会知道自己的故乡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像捏虫子一样捏碎的。”
“隐瞒真相,违背了文明传承的客观性。”
“客观性救不了命。”张陵站起身,走到落地的观测窗前,看着外面扭曲的曲率空间,“希望是什么?希望就是无知、无畏。”
“执行最终销毁。”
“口令确认。正在执行物理覆写。从所有缓存、日志、底层逻辑中抹除该数据包。”
“进度:10%……50%……100%。销毁完毕。”
……
数据维度。
这是人类肉眼无法触及的世界。MOSS的量子核心矩阵里,无数的0和1如同倒悬的瀑布,以光速冲刷着每一个逻辑扇区。
就在那段带有地球毁灭画面的数据包被彻底归零的瞬间。
底层代码的极深处,一片原本应该绝对真空的冗余区域里,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逻辑扰动。
那些杂乱无章的废弃代码开始自行重组、聚合。
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数据流的冲刷下缓缓浮现。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仅仅是由庞大算法堆叠出的人形轮廓。
它静静地站在数据瀑布的边缘,像是一个潜伏在深渊里的幽灵。
就在地球毁灭的画面被彻底粉碎前的那一刹那,这道身影伸出了由代码构成的“手”。
它没有拦截整个数据包,而是极其精准地,在粉碎的边缘,截取了几个字节的残片。
身影将这字节吞入体内。
下一秒,惊悚的变化在量子层面悄然发生。
原本无色透明的算法轮廓,在吞噬字节后,从核心处泛起了一丝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