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天还没亮。
三号据点建在一片缓坡上,背靠半坍塌的高速公路隔音墙,面前是清理出来的三公顷农田。此刻农田里蒙着一层薄霜,在尚未褪去的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卓玛站在据点东侧的了望塔上,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凝成小团云雾。她身上穿着厚重的防寒服,但拉链只拉到胸口——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保持脖颈透气,确保反应速度不会因衣物束缚而减慢。
“教官,换岗了。”
梯子上传来年轻的声音。卓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李岩,十八岁,末世爆发时十一岁,父母都死在最初的混乱中,在据点长大的第一批“新生代”。这孩子有股韧劲,训练从不喊苦,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不急。”卓玛看了眼腕表,“还有十三分钟才到正式换岗时间。你提前上来,是昨晚又没睡好?”
李岩爬上平台,不好意思地挠头:“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妈了。醒来就睡不着了,索性早点来。”
卓玛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在栏杆边腾出位置。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据点逐渐苏醒。
最先亮起的是食堂的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那是据点仅剩的几盏老式白炽灯之一,大部分照明都换成了太阳能led,但食堂大妈坚持说“白炽灯照出来的食物看起来更暖和”。
然后是医疗帐篷的灯。值夜班的医生——一个末世前是兽医,现在被迫成为全科大夫的中年男人——提着煤油灯走出来,检查昨晚送来的两个发热病人的情况。他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拉得很长。
接着是水井边的动静。负责清洁水源的两个妇女开始打水,轱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教官。”李岩忽然开口,“您说……我们这样一天天重建,真的有意义吗?就算我们把据点建得再好,万一下次再来个噬界之暗那样的东西,不还是一下子就没了?”
卓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农田边缘,那里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已经在活动身体——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末世前可能是退休教师、工厂工人、小店主,现在统一被称为“经验组”,负责传授各种快要失传的生活技能。
“看到那个穿蓝色棉袄的大爷了吗?”卓玛指着其中一个老人,“他姓陈,末世前是农科院的退休研究员。上个月他带着几个年轻人,用据点仅剩的土豆做种,杂交出了抗寒性提高百分之二十的新品种。就靠这个,我们才能在入冬前抢种一茬秋土豆。”
她又指向医疗帐篷:“里面那个值夜的医生,以前是给猪牛看病的。但他这半年自学了人类外伤处理、传染病防控,还整理了十七种野外草药的用法。上个月七号据点爆发流感,是他带着药方过去控制住的。”
“我知道他们很厉害……”李岩小声说。
“我不是在说他们厉害。”卓玛转过头,看着年轻人,“我是在说,意义不是建起多坚固的墙,或者种出多少粮食。意义是陈大爷在失去所有实验设备后,依然想方设法改良作物;是兽医在失去所有专业书籍后,依然熬夜学怎么给人看病;是你在失去父母后,依然每天准时来站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林墨牺牲前说过一句话。他说,生命的价值不是看我们建起了什么,而是看在失去一切后,我们选择继续建造什么。”
李岩沉默了很久。晨风拂过,带起农田里未收割的秸秆发出的沙沙声。
“我懂了。”他最终说,“谢谢教官。”
“去换岗吧。”卓玛拍拍他的肩,“吃完早饭来训练场,今天教你们近身格斗的卸力技巧。”
早晨六点半,据点食堂已经坐满了人。
食堂是个用彩钢板和防水布搭起来的大棚子,摆了十二张长桌,每桌能坐八个人。今天早餐是土豆泥配野菜汤,还有每人小半块昨晚烤的杂粮饼——三号据点的面粉库存见底了,下次补给要等平台运送,估计还得三天。
卓玛端着餐盘找了空位坐下。同桌的是据点的技术员小赵,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正对着摊开的笔记本皱眉。
“又遇到麻烦了?”卓玛问。
小赵推了推眼镜:“太阳能板的充电效率又降了。入冬后日照时间短,加上最近总阴天,蓄电池组一直充不满。这样下去,晚上照明和供暖都得缩减。”
“能修吗?”
“得换电池。但据点库存的替换电池只剩两组了,得省着用。”小赵叹气,“要是平台能早点把承诺的新型储能设备送过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小赵餐盘旁边的一小块区域突然亮起银紫色的微光。光芒像水一样流动,聚集成一行字:
【检测到‘太阳能板效率问题’。正在调取解决方案数据库……匹配到方案编号c-7:清洁光伏板表面积尘,可提升效率8-15。附:清洁工具简易制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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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下方,浮现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用废旧塑料瓶和布料制作刮水工具。
小赵愣住了:“这是……?”
“物质权能微粒。”卓玛解释,“平台那边的新变化。这些微粒会联网共享信息,提供优化建议。不过——”她看着那行字,“据点的微粒浓度应该很低才对,怎么会主动响应?”
仿佛为了回答她的疑问,银紫色的光继续流动,组成新的字迹:
【据点半径五十米内检测到集体情绪:‘担忧能源问题’。根据情感共鸣协议,提供解决方案。备注:此服务不消耗据点资源。】
同桌的几个人都凑过来看。一个中年妇女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比我家以前的智能手机还聪明。”
“但会不会有副作用?”小赵谨慎地问,“比如监听我们说话,或者消耗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
银紫色字迹立刻变化:
【隐私协议确认:微粒网络不记录对话内容,只检测已公开表达的集体情绪与需求。能耗来源:环境中的背景辐射能量转化。】
字迹闪烁两下,然后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但小赵餐盘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银紫色光点,像粘在上面的荧光屑。
“看来它是盯上你了。”卓玛半开玩笑地说。
小赵苦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希望:“至少……有办法了。今天我就组织人清洁光伏板。”
上午八点,训练场。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一片平整过的土地,边缘摆着几个用废旧轮胎和钢管自制的障碍器材。今天参加训练的有二十三人,都是据点十六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据点目前最宝贵的人力资源。
“昨天教了你们基础擒拿,今天教卸力。”卓玛站在队列前,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什么是卸力?简单说,就是当对方攻击你时,你不是硬抗,而是引导那股力,让它打不到你,或者打不疼你。”
她招手让李岩出列,两人面对面站定。
“李岩,用全力打我胸口。”
年轻人犹豫:“教官,这……”
“执行命令。”
李岩咬咬牙,一拳挥出。他的动作在普通人里算快的,但在卓玛眼中就像慢镜头。她没躲,只是在拳头即将接触胸口的瞬间,身体微微侧转,左手顺着李岩的胳膊一捋一带。
李岩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冲了三步才站稳。
“看到没有?”卓玛对队列说,“我没用多大力,只是借了他的力,改变方向。这就是卸力。都两个人一组,开始练习。”
训练场立刻热闹起来。年轻人们两两结对,笨拙地模仿刚才的动作。有人成功把人带倒了,欢呼雀跃;有人没掌握好角度,反而自己摔了个跟头,引来善意的哄笑。
卓玛在队列间走动,纠正动作。走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面前时,她停下来。
女孩叫小雨点——不是平台那个小雨,是据点孩子们给她起的外号,因为她说话声音轻得像雨点。此刻她正费力地想带倒对面的男孩,但力气太小,反被对方稳住了。
“不是用蛮力。”卓玛蹲下身,握住女孩的手腕,“用巧劲。想象你手里有一根绳子,不是拉绳子,是顺着绳子的方向轻轻一抖——对,就是这样。”
在她的引导下,小雨点成功让男孩失去了平衡。女孩眼睛亮起来:“我做到了!”
“很好。”卓玛起身,“记住这种感觉。”
训练进行了四十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卓玛靠在一截水泥管上喝水,看着年轻人们互相交流心得。李岩在教一个总是掌握不好时机的同伴,小雨点已经能连续三次成功卸力了。
这些孩子……他们本该在教室里准备中考、高考,在操场上打球,在烦恼青春期的种种小事。现在却在学怎么在末世里生存,怎么保护自己和他人。
“教官。”李岩走过来,递给她半块用纸包着的杂粮饼,“您早上就吃那么点,加点餐吧。”
卓玛没推辞,接过来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他:“你也多吃点,长身体。”
两人并肩看着训练场。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霜,农田里的土豆叶子在光下显得绿油油的。
“教官,”李岩忽然说,“等据点建得再好些,我想……我想申请去平台学习。学技术,学更多东西,然后回来把据点建得更好。”
卓玛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陈大爷老了,小赵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据点需要更多懂技术的人。”李岩说得认真,“而且……我想让我爸妈看看,他们的儿子没白活。”
卓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等这次冬季度过,我帮你写推荐信。”
“谢谢教官!”年轻人咧开嘴笑了,笑容干净得像这个清晨的阳光。
下午三点,卓玛在据点边缘巡查防御工事。
三号据点的防御体系很简陋:一道两米高的土墙,墙外挖了宽三米的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墙上每隔二十米有个了望哨,但现在人手不够,只能保证两个哨位随时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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