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林深处，味道冲得辣眼睛。
这里没有虫鸣，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风刮过黑晶石林发出的哨音，听着渗人。
韩清在一堆乱石后面蹲下，举起拳头。
身后的小队瞬间急刹，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大脑控制的四肢。
“前面是断魂谷警戒圈。”
韩清压低声音，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我的念力雷达被磁场废了，现在开始，得靠肉眼。”
他看向剑无尘和洛风。
“左边高地，全场唯一的VIp观景台，也是最容易被打成筛子的地方。”韩清盯着剑无尘。
“特别是你，把你那身骚包的剑气收进骨头缝里，要是迷路或者暴露，我就把你那把破剑折了卖废铁。”
剑无尘难得没顶嘴，只是紧了紧裹着灰布的剑鞘，那是他的命根子。
“古辛，石军。”韩清转向右侧，“右边林子密，适合藏老六，也容易被老六阴，石军顶前面，古辛探路。”
“秦阳，阚山。”
“到！”两人下意识就要立正。
“小声点，生怕刃魔听不见是吧？”韩清虚按了一下，“你俩在中间接应，哪边出事就往哪边扔技能，制造混乱掩护撤退。”
任务分派完，韩清脸色冷了下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记住了，我要的是情报，不是你们的遗书。”
“如果有异常，哪怕只是感觉不对劲，也别回头，别确认，直接跑，命比情报值钱。”
众人看着黑暗中韩清那双幽深的眼睛，心里莫名一紧，各自无声散开。
乱石堆瞬间空了。
韩清保持着蹲姿，像尊雕塑盯着前方那片吞噬光线的山谷。
孙小圣蹲在旁边的石柱上，那根从帝君那顺来的黑铁棍横在膝盖上，猴毛炸立，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暴躁。
作为野兽，它的直觉比雷达准。
它闻到了，前面是尸山血海。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覆在韩清手背上。
韩清没回头，反手握住。安若瑜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握得很紧，指节都在发白。
“怕？”韩清轻声问。
“怕。”安若瑜声音很轻，还有点抖，“但我更怕你又想把自己当英雄，把我扔下。”
韩清没说话。
他确实这么想过。如果是之前那个祭坛，那是特种作战，炸完就跑。
但这个断魂谷，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张深渊巨口，谁进谁死。
“这次不一样。”韩清叹口气，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可能真把你们带进火坑了。”
“那也是我们自己跳的。”安若瑜往他身边挤了挤，肩膀抵着肩膀，语气软糯却死犟，“再说了，火坑我又不是没跳过，不在乎多这一次。”
韩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两人一猴，还有肩膀上那只只会“啾啾”叫的肥鸟，在黑暗中死扛着这份压抑。
时间过得很慢。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是在神经上拉大锯。
二十分钟后，左边的灌木丛动了。
剑无尘和洛风摸了回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韩清看清了他们的脸。那一刻，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剑无尘平时傲得鼻孔看人，洛风更是个泰山崩于前还在算账的主。
但这会儿，这两人脸色白得像纸，洛风拿弓的手都在抖，眼神里残留着还没散去的惊恐。
紧接着，右翼的古辛和石军也回来了。
石军这个号称“防御无敌”的铁塔汉子，这会儿嘴唇发紫，满头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全员归队。
没人受伤，但这比受伤更可怕。
大家凑到一起，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说吧。”韩清声音平静，“看见什么了？阎王爷开会？”
洛风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老大……那不是据点。”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绝望：“那是海。”
“说人话。”
“根本进不去。”剑无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恐惧，“左边山脉背坡，密密麻麻全是营帐。我数了一下，至少三十个方阵。”
“多少人？”
“三万。”剑无尘吐出这个数字，“正规军，全副武装，不是杂鱼。”
韩清瞳孔微缩。
三万。
这特么是一个主力军团的配置。
“右边……”古辛声音发飘，“右边也是，差不多三万，他们把断魂谷围成了铁桶，苍蝇进去都得验dNA。”
外围六万大军。
韩清脑瓜子嗡了一声。
情报完全错了，这哪是渗透任务？这是两个文明全面开战的前奏！
“谷里呢？”韩清死盯着入口。
“这就更绝望了。”洛风苦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留影石，手还在抖，“我的鹰眼透过雾气拍的……你们自己看吧。”
韩清接过，注入念力。
一副模糊但足以让人心凉半截的画面投射在地上。
巨大的盆地中央，悬浮着一轮滴血的黑色弯月。
黑月之下，密密麻麻全是黑点。
不是蚂蚁，是刃魔。
而且不是那种用来当炮灰的低阶货色。
清一色的暗红精金铠甲，手持双刀，气息沉凝。
它们跪伏在黑月下，像一群等待神谕的狂信徒，纪律严明得可怕。
“全是四阶。”洛风声音发颤，“整整两千个四阶精锐。”
“最前面那四个……六阶巅峰统领。”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洛风补充道，“那黑月怖。”
死寂。
除了孙小圣烦躁地拿铁棍敲地面的声音，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韩清闭上眼。
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这必死的死局里抠出一线生机。
外围六万，两把铁钳卡死退路。
内部两千四阶精锐，四个六阶巅峰，还有一个未知的大boSS。
他们呢？
十二个人。
一群还没毕业的学生。
唯一的“皇级”是只吉祥物肥鸟，唯一的“外援”是只未成年猴子。
这不是以卵击石，这是拿鸡蛋撞星球。
“六万两千零四。”
韩清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众人看向他。
韩清睁眼，面无表情：“这是敌人的数量。”
他指了指自己这边：“十二。”
“这比例，挺感人的。”
韩清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秦阳、阚山、剑无尘、洛风、洛璃、苏晓月……
这都是好苗子，未来是能在联盟横着走的人物，没必要折在这儿。
“任务取消。”
韩清声音冷硬。
“啥？”阚山愣了，以为自己听岔了。
“听不懂人话？”韩清转身，不看他们。
“情报拿到了，这规模不是我们能吞下的，秦武的主力明天才到，现在的任务是把情报送回去。”
“把情报带回去，任务评级S起步，够你们吹一辈子了。”
韩清指着来路：“现在，全员撤退，去找夜刃，那个老Yb就在后面跟着，让他护送你们回斩魔关。”
“那老大你呢？”苏晓月敏锐地抓住了盲点。
韩清背对着他们，紧了紧手套：“我有点私事，我有空间天赋，进去容易，想办法给那月亮添点堵。你们人多，反而碍手碍脚。”
“你放屁！”
一声娇喝炸响。
洛璃这个平日里连个铜板都要算计的财迷大小姐，红着眼眶，把刚搜刮来的一袋子极品魔核狠狠摔在地上。
“韩清，你当谁傻呢？”
洛璃指着那个黑月方向：“那个仪式马上就要完成了！门一开，里面的主战种族出来跟外面的六万大军汇合，斩魔关拿头守？”
“你会撤？你根本就没想过撤！”
“你是想自己进去送死，把那个门炸了！”
心思被戳破，韩清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身，眼神凌厉起来，那是平时只有院长姐姐才有的压迫感：“这是命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剑无尘抱着剑，靠在石头上，一脸欠揍的表情：“再说了，你就是个实习指挥，论帅气程度还不如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是。”阚山瓮声瓮气地把大剑往地上一插，“老大，你说过，我们是手脚，你是大脑，哪有把脑子扔了，手脚自己跑路的道理？”
“你们……”韩清气笑了，但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秦阳。
“秦阳，你最稳重，带这群疯子走。”
秦阳推了推眼镜，举起盾牌，挡住了韩清的视线：“抱歉，老大，理智告诉我，该跑，但从情感上讲……”
他顿了顿，看着韩清：“要是把你扔在这儿，我们这群人，这辈子的武道之心就废了，修到顶也就是个懦夫。”
“韩清。”
一直沉默的安若瑜走了上来。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哭，只是走到韩清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十指相扣。
扣得死死的，像是要把骨头都嵌在一起。
“要死一起死。”
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韩清心口，“你要是敢把我扔下，我就死给你看。”
韩清看着她，又看看那一双双倔强、疯狂又清澈的眼睛。
就连孙小圣也咧开嘴，露出獠牙，铁棍往肩膀上一扛，冲韩清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怕个球，干就完了。
韩清感觉喉咙有点堵。
这群笨蛋。
这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明明是一道送命题，他们非要把它做成证明题。
“好。”
韩清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湿意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他反手握紧安若瑜，嘴角勾起那一抹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揍一顿的恶劣笑容。
“既然你们都想当英雄，那就别怪我带着你们发疯了。”
韩清转身，面对那漫山遍野的六万大军，面对那轮滴血的黑月。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割喉手势。
“六万对十二。”
“这道题很难。”
“但谁说……我们就不能拿个满分？”
风突然大了。
吹得少年的衣摆猎猎作响。
这一刻，在深渊的注视下，十二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向着神明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