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得像要滴血，把镇北关剩下的半截城墙染得更是渗人。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全是焦肉味和散不去的血腥气。

    韩清就那么跪在碎石头堆里，右手死死按着心口。

    那里面的内袋里，藏着那枚还热乎的“魂海源晶”。

    他不敢松手。

    好像只要劲儿稍微小一点，那个总爱捉弄他、护短护到没边的姐姐，就真的没了。

    周围静得可怕。

    活下来的战士们红着眼，一声不吭地在收拾兄弟们的尸体。

    秦武元帅那条腿断得只剩骨头茬子了，他也没包扎。

    就靠在一面破烂的联盟旗下，手里死死攥着林薇的一截断法杖。

    满脸的烟灰，被眼泪冲出了两条泥沟。

    远处，安道玄扶着断了一只胳膊的炎龙院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几个老头看着韩清那个显得特别单薄的背影，嘴皮子动了动。

    最后谁也没敢出声，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候，谁敢去劝这个丢了全世界的少年？

    “咕咚。”

    一声特别突兀的吞咽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浑身是血的弑天一屁股坐在韩清边上，也不嫌地上脏。

    他晃了晃手里的破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估计是喝急了，老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来的酒沫子里全是血丝。

    “别捂了，再捂也热乎不了。”

    老头随便抹了一把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那是她早就留给你的命，不是个暖宝宝。”

    韩清没动，也没接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一滩已经干了的神血。

    “小子，你真以为当年在荒野，老头子我捡到你是运气好？”

    弑天惨笑了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回忆。

    “那是她的命令。”

    韩清按着胸口的手指一僵。

    “早在很久以前，久到连我也记不清具体年月的时候……”

    弑天眯着眼看着天空，像是在看那个已经消散的女人。

    “小姐就算了一卦。”

    “她说，她在等她这一生的宿命，也是这盘死局里唯一的变数。”

    “在她还没有把灵魂一分为二的时候。”

    “也就是后来那个高冷得要死的苍穹院长谢星眠。”

    “她就在这具分身的潜意识里刻下了一道死命令——”

    “找到拿着那块玉佩的人，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弑天转过头，看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发抖的韩清。

    “她甚至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就是为了在遇见你的那一刻。”

    “不是因为任务，而是凭借本能去爱你，去护你。”

    “从你在荒野被捡到，到在苍穹学院被她偏心眼地护着。”

    “再到今天这个结局……”

    老头仰起头，拼命眨眼，不想让眼泪掉进酒里。

    “哪有什么狗屁运气？”

    “全都是我家小姐跨越了无数纪元的算计。”

    “她说，她这辈子太长，太孤单。”

    “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命里的男人，哪怕是用命做局。”

    “也要给你铺出一条活路。”

    韩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脑海里，那个总爱学他在观星台晒太阳。

    喜欢揪他耳朵叫“小家伙”。

    霸道地把所有资源都塞给他的院长姐姐……

    和那个手持镰刀、独自背对众生、杀得万族胆寒的死神。

    在这一刻，彻底重合了。

    原来。

    所有的偏爱，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深情。

    “啊……”

    韩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眼泪像是决了堤，把满是血污的脸冲得一塌糊涂。

    他想嚎，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疼得根本喘不上气。

    周围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无声痛哭的背影，一个个默默地直起了腰杆。

    “敬礼！”

    秦武元帅嘶哑的吼声，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刷！

    十数万名残存的人族将士，齐刷刷地举起右手。

    朝着韩清的方向，致以最肃穆的军礼。

    这是对那个牺牲者的致敬。

    也是对那个被留下者的承诺。

    良久。

    韩清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幽蓝色的晶石放好，贴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他撑着那杆霸王枪，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令人心碎的绝望被深深藏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与疯狂。

    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尸山”。

    那里堆着数不清的巨龙尸体，还有为了守住阵线战死的妖族、娜迦族残肢。

    以及只剩下一口气的妖族帝君。

    韩清没说话，直接重重地跪下。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极重。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不论种族，今日战死的，皆是为炎黄族挡刀的恩人。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向角落。

    那里，娜迦女王正靠在一截断裂的城墙上。

    这位昔日风华绝代、掌控四海的女王，这会儿狼狈得像个要饭的。

    一身紫金色的鳞片几乎秃光了，绝美的脸惨白如纸。

    原本那条妖艳的长尾巴断了一大截，正软塌塌地垂在血水里。

    看到韩清走过来，她费劲地抬起眼皮。

    下意识想摆出一副“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高傲架势。

    结果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形象全无。

    “哭什么哭！真难看！”

    娜迦女王瞪着眼睛，声音虚得像蚊子叫。

    但这股子泼辣劲儿一点没减：

    “老娘为了救你老婆，赔了三条S级矿脉。”

    “还被打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我都没哭，你哭个屁！”

    韩清看着她，没像往常那样毒舌回怼。

    “哎哟……疼死老娘了。”

    娜迦女王吸了口凉气，忽然眼珠子一转。

    当着秦武、安道玄、炎龙这帮老家伙的面。

    她忽然扯着嗓子，像回光返照一样大声喊道：

    “大家都听好了啊！”

    “死神那女人临死前，可是死死抓着我的手交代的！”

    她喘了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着韩清：

    “她说，她怕这小混蛋没人照顾，以后被人欺负。”

    “所以，让我替她收了你！”

    “还要立刻圆房！就在这！马上！”

    全场死寂。

    安道玄愣住了，炎龙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连秦武元帅都忘了腿疼。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个拙劣到极点的谎言。

    死神那样高傲的女人，怎么可能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还就在这圆房？

    但看着娜迦女王那副色厉内荏、眼神深处却藏着深深担忧的模样。

    所有人的眼眶再次红了。

    这个平日里爱财、斤斤计较、脾气火爆的女人。

    拼光了家底，受了重伤。

    却还要用这种近乎滑稽的方式，去给那个心碎的少年一个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