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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暂摄府务,暗潮涌动
    谢景明前往廉州的第二日,钦州城上空依旧堆积着尚未散尽的、风暴过后的阴云,空气潮湿闷热,仿佛随时会再压下一场雨来。观察使府内,气氛却与这天气截然不同,显出一种外松内紧的平静。

    尹明毓的生活节奏似乎并未因谢景明的离开而改变。她依旧早起,用过早膳,先去后院查看她的菜地。经过几日的精心照料,那些在风雨中幸存下来的菜苗越发茁壮,新补种的快菜也长出了两片嫩叶,绿莹莹地铺在红土地上,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她照例浇水、松土、拔掉几棵冒头的杂草,动作不疾不徐。

    从后院回来,她便坐在小书房里,处理陈嬷嬷送来的内宅日常账目和事项回禀。刘管事现在规矩得很,每五日一报的采买明细清晰,比价齐全,经她核对,基本无误。府中修缮、仆役月例、日常用度,也都井井有条。她批阅得很快,只在几处稍有疑问的地方用朱笔略作标注,让陈嬷嬷回头细问。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午后,尹明毓正倚在窗边翻看一本从谢景明书房借来的、关于岭南地理水文的手札,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

    “夫人,”兰时低声道,“门房那边递了帖子进来,是城东‘永昌号’的林大掌柜,还有……‘福海商行’的孙二爷,说是听闻大人外出公干,特来拜会夫人,送些时新果子,并有些……‘生意上的小事’想请教夫人。”

    永昌号?福海商行?尹明毓放下手札。她对钦州城的商号了解不多,只知道永昌号似乎是做粮油布匹生意的大户,福海商行则与海运、渔获相关。这两家,在本地商界应当都是有些分量的。谢景明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拜会”她这个内宅夫人,还特意点明“生意上的小事”?这用意,可就耐人寻味了。

    是寻常的礼节性拜访?还是听闻谢景明不在,想来探探这位京城来的世子夫人的底细,甚至……有所图谋?

    她沉吟片刻,对兰时道:“去告诉门房,多谢两位掌柜心意。但内宅不便见外男,这是规矩。果子……若是本地时鲜,收下,按市价折了银子,让账房支给他们,就说府中从不白收百姓之物。至于‘生意上的小事’,让他们留下名帖和欲言之事的大概,待大人回府,自会酌情处理。”

    吩咐得清晰明白,既守住了内外有别的规矩,不给人留下话柄,又体现了官府不取民财的立场,还将皮球轻轻踢回给谢景明,自己丝毫不沾。

    兰时领命而去。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制作精良的名帖和一个小巧的锦盒。

    “夫人,帖子收下了。银子他们死活不肯要,说只是些自家园子的果子,不值几个钱,孝敬夫人尝个鲜。推辞不过,陈嬷嬷便做主先收下了,说等大人回来再行定夺。这是他们留下的名帖,还有……福海商行的孙二爷,额外留下了这个锦盒,说是单独孝敬夫人的一点‘海上的小玩意’,务必请夫人赏脸收下。”

    尹明毓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拿起那个锦盒。盒子不大,入手却有些分量。她打开一看,里面衬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珍珠,色泽是极其温润的淡金色,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散发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张小笺,上面写着“南海金珠三颗,不成敬意,望夫人笑纳”。

    南海金珠?这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其价值,恐怕远超那几篓时新果子。

    尹明毓眼神微凝。这孙二爷,出手倒是大方,或者说,急切。永昌号的林大掌柜或许只是试探,但这福海商行……所求恐怕不小。

    她将锦盒盖好,放在一旁,对兰时道:“锦盒和珠子,连同那张笺子,一起交给陈嬷嬷,让她登记在册,锁入库房醒目处,单独存放,注明‘福海商行孙某某呈’。待大人回府,立刻禀报,由大人处置。”

    “是。”兰时应下,小心地捧起锦盒,又道,“门房还说,两位掌柜走时,脸色……似乎有些悻悻的,尤其是那位孙二爷。”

    悻悻?那是自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重礼被原封不动地“入库待查”,任谁也不会高兴。

    “知道了。”尹明毓语气平淡,“你去忙吧。”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手札,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郁的天空。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他们找上门,无非几种可能:想借谢景明的权势行些方便(比如税收、航运、甚至可能涉及与海寇的灰色交易);或是听闻她在灾后处理、与周家往来中展现的能力,觉得她是个可以“走动”的门路;又或者,是受人指使,专门来试探她这个“主母”的分量和深浅。

    不管哪一种,这珍珠一送,就把她架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收,便是把柄;不收,也可能得罪人。她选择“入库待查”,是最稳妥,也最符合规矩的做法,将决定权交还给谢景明。只是,如此一来,也等于明确告诉了对方:此路不通,别打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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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试探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些方式。

    有本地官员的家眷递来赏花、听戏的帖子,言辞热情,邀她过府一聚。尹明毓一概以“夫君外出,妾身需留守府中,不便赴宴”为由婉拒,只让陈嬷嬷备了些不算出格的回礼送去,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也有借着各种名头送东西来的,药材、衣料、摆件,价值不一。尹明毓处理方式与那珍珠如出一辙:凡涉贵重,一律登记入库,注明来源,等待谢景明回来处置;普通土仪,酌情收下,回赠价值相仿的府中物产(如她的菜地里新收的菜蔬,或库中一些不太打眼的布料)。

    她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任你攻势来自何方,总是温吞吞地接下,却又让你无处着力。规矩摆在那里,态度谦和有礼,但底线清晰分明,绝不含糊。

    府中下人,似乎也受到了外界微妙气氛的影响。刘管事越发恭谨,办事效率奇高,几乎挑不出错处。但尹明毓从陈嬷嬷偶尔的禀报中,还是察觉到一丝异样——比如,刘管事近日与外院几个新来的、据说是某个乡绅推荐来的仆役走得颇近;又比如,库房值守的婆子曾嘀咕,看见刘管事半夜还在前院角门附近与人低声说话。

    尹明毓听了,只让陈嬷嬷暗中留意,不要打草惊蛇,自己也更加留神府中各处动静。谢景明不在,她就是这个府邸临时的主心骨,不能乱,更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第三日下午,一个更直接的消息,递到了尹明毓面前。

    来人是雷虎手下的一名亲兵,名叫王猛,是谢景明留下来协防府邸安全的。他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悄求见尹明毓,脸色凝重。

    “夫人,”王猛抱拳,压低声音,“卑职奉命暗中留意城中与府外动静。今日发现,码头那边,福海商行的两条货船,本来前日就该装货出港,往泉州去的,却一直停在原地,借口风浪未息,航道不清。可同一码头上,其他几家商号,甚至规模小得多的船只,今日都已陆续出海了。”

    尹明毓心下一凛。福海商行?又是他们。船只滞留不出……

    “可查明为何滞留?”她问。

    “卑职设法打听了一下,”王猛声音更低,“隐约听说,是船上有一批……‘特殊’的货,需要等‘通关文书’齐备。但具体是什么货,谁卡着文书,就打听不到了。码头上的人,口风很紧。”

    特殊货物?通关文书?尹明毓立刻联想到那三颗价值不菲的金珠。孙二爷急吼吼地送礼,恐怕就是为了这批“特殊”的货能顺利出关。而卡着文书的人……除了主管此事的官府,还能有谁?谢景明不在,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就可能是关键。

    这是在变相施压?还是想通过她,向某个环节递话?

    “此事你可禀报雷校尉了?”尹明毓问。

    “已报知雷校尉。雷校尉让卑职先来禀告夫人,他那边会继续暗中查探,并加强府外警戒。雷校尉说,大人离府前交代过,若有此类涉及商贾、且可能牵扯官非的事端,需让夫人知晓。”

    尹明毓明白了。雷虎是武将,处理这类微妙的经济、人事问题非其所长,谢景明留下她,或许也正是考虑到这些需要斡旋和判断的内外事务。

    “知道了。”她沉吟道,“告诉雷校尉,一切照旧,加强戒备即可。码头那边,若无确凿证据,不必干涉,只需留意动向。至于福海商行……”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们若再有人上门,或递任何消息,一概不见,不收,不传话。他们送来的所有东西,包括之前的,全部封存,等大人回来。若有人问起,就说……夫人深居简出,恪守本分,外间商事,一概不知,亦不便过问。”

    这是彻底划清界限,不给对方任何想象空间,也避免授人以柄。

    “是!卑职明白!”王猛领命而去。

    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缘。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远处的海面传来隐隐的、闷雷般的涛声。

    福海商行……特殊货物……滞留的船只……

    谢景明在时,这些人或许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作。他一定,牛鬼蛇神便都开始探头了。他们未必敢直接对她不利,但种种试探、利诱、乃至隐隐的胁迫,都是想在这权力暂时真空的时期,谋取一些东西,或是试探出这位观察使夫人,乃至谢景明本人的底线。

    她想起谢景明临走前的嘱咐:“若有不相干的人上门,或有人以我的名义递送什么东西,一概不必理会。”

    他果然料到了。

    只是,这“不必理会”,也需要智慧和定力。既要守住门户,不被腐蚀,又不能过于强硬,激化矛盾,给谢景明树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暂摄府务的日子,果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但,那又如何?

    她尹明毓,在京城侯府经历过嫡母算计、妾室挑衅、族人试探;南下路上遭遇过私盐贩子火并;来到这岭南,直面过风暴、死亡和灾后疮痍。比起那些,眼前这些暗潮汹涌的试探和算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日常”。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兰时道:“兰时,让陈嬷嬷把库房新收的那几匹厚实棉布清点出来,再备些我们带来的常用药材。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周家,探望周老夫人。”

    既然外有风雨,那就继续向内,巩固已有的、可靠的纽带。周家经过上次之事,关系已然不同。去看看周老夫人,既是人情,也是姿态——观察使府与本地乡绅领袖,依旧和睦同心。

    至于那些暗处的眼睛和心思……

    尹明毓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让他们猜去吧。

    她这条“咸鱼”,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养气功夫,倒是练得越发纯熟了。

    谢景明,你最好快点回来。

    这替你守家的活儿,看着清闲,实则……也挺费神的。

    不过,既然接下了,她便会做得滴水不漏。

    直到他回来,将这府邸内外的风雨,重新一肩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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