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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赌债风波,釜底抽薪
    红贵上门那日,是个阴雨天。

    尹明毓正窝在临窗的榻上,看谢策一笔一划地抄《礼记》。窗外雨声淅沥,屋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还飘着杏仁豆腐的甜香——虽然被兰时盯着只吃了半碗,但总比没有强。

    “夫人。”

    守门的婆子在外头禀报,声音里透着几分迟疑:“外头……红姨娘那位弟弟来了,说是想求见夫人。”

    尹明毓翻书页的手顿了顿。

    谢策抬起头,小脸上露出警惕:“母亲,是那个坏人吗?”

    这几日尹明毓没瞒他,把红姨娘家里的情况大致说了说——父亲早逝,母亲病弱,一个弟弟红贵今年十八,读书不成,经商不会,整日游手好闲,全靠红姨娘在谢府的月钱接济。

    “算不得坏人。”尹明毓合上书,懒洋洋地坐直身子,“顶多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朝兰时扬了扬下巴:“让人进来吧,直接领到偏厅——别往这儿带,脏了我的地儿。”

    兰时应声去了。

    谢策放下笔,蹭到她身边:“母亲要见他?”

    “见啊。”尹明毓理了理衣袖,“人家都找上门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可是……”谢策皱着小眉头,“他肯定是来要钱的。祖母说过,红姨娘的家人不能惯着,会得寸进尺。”

    尹明毓笑了,伸手捏捏他的脸:“谁说要给他钱了?”

    “那母亲见他做什么?”

    “看看他有多大的脸,敢来谢府伸手。”尹明毓站起身,对伺候的丫鬟道,“给小郎君换杯热牛乳,书抄完这一页就歇着,眼睛要紧。”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廊下挂了防雨的油布帘子。尹明毓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走到偏厅门口时,刚好听见里头传来粗声粗气的抱怨:

    “这什么茶?连片茶叶子都瞧不见!我可是你们府上姨娘的亲弟弟,就拿这种玩意儿糊弄人?”

    引路的婆子低声下气地解释:“红少爷恕罪,这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

    “龙井?蒙谁呢!”那声音更大了,“我在外头喝的龙井,那茶叶都是立着的!你们这——”

    “不喝就滚。”

    尹明毓掀帘进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雨挺大”。

    偏厅里,一个穿着绛红色绸衫的年轻男子正跷着腿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满是倨傲。听见声音,他抬头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堆起讨好的笑:

    “这位……就是谢夫人吧?小的红贵,给夫人请安了。”

    他说是请安,屁股却还黏在椅子上,只随意拱了拱手。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暖手炉,这才抬眼看过去。

    红贵生得不算差,眉眼和红姨娘有三分相似,只是眼底发青,嘴角下撇,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那身绸衫料子虽好,却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不知哪儿蹭的油渍。

    “说吧。”尹明毓懒得废话,“什么事?”

    红贵搓搓手,往前倾了倾身子:“是这样……家母前几日旧疾复发,请大夫抓药,花了不少银子。姨娘在府里伺候,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钱来,所以……”

    “所以找我借?”尹明毓接话。

    “夫人明鉴!”红贵眼睛一亮,“实在是迫不得已!只要五百两,等家母病好了,小的做牛做马也一定还上!”

    “五百两?”尹明毓挑了挑眉,“你母亲的病,是拿人参当饭吃?”

    红贵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挤出笑:“夫人说笑了……实在是大夫开的方子里有几味名贵药材,寻常药铺都没有,得去……”

    “去回春堂买,一钱犀角就要八十两;去宝和堂抓,一支百年山参得二百两。”尹明毓慢条斯理地报着价,“再加上鹿茸、灵芝、雪蛤……五百两,确实差不多。”

    红贵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夫人懂医?”

    “不懂。”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但我会算账。你刚才说的那些药材,京城三大药铺的价目,我上个月刚看过。”

    她抬眼,似笑非笑:“巧的是,回春堂的东家,跟我谢府有些交情。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去问问,最近有没有姓红的人家,去他们那儿买过犀角山参?”

    红贵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

    良久,红贵干笑两声:“夫人……夫人真是心细。其实、其实也不全是买药……家母的病需要静养,我想着给她赁个清净些的院子……”

    “哦。”尹明毓点点头,“西城桂花胡同,一进小院,月租十五两;东城杨柳巷,两进的,月租二十五两。你要赁哪种?”

    “我……”

    “还是说——”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你想直接买一处?南城三进的宅子,大概三千两;北城带花园的,五千两起步。五百两,够付个定钱吗?”

    红贵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会种菜吃点心、对府里事一问三不知的继室夫人,对京城的物价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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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他咬了咬牙,索性撕破脸,“您何必为难小的?姨娘在府里伺候大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家里有难处,您就当赏个脸,帮衬帮衬……”

    “帮衬?”尹明毓笑了,“红贵,你今年十八了吧?你姐姐在谢府,一个月月钱二十两,四季衣裳首饰另算,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这七年下来,少说也往家里送了二千两——这些钱,都去哪儿了?”

    红贵脸色发白:“家、家母治病……”

    “你母亲得的是咳症,一年药钱最多五十两。”尹明毓语气平静,“剩下的,是不是都填了你的赌债?”

    “我没有!”红贵猛地站起来,“谁、谁胡说八道!”

    “上个月初八,你在如意坊输了三百两;十五那天,又在千金阁欠了一百五十两。”尹明毓报出两个数字,“需要我让人去把借据抄来吗?”

    红贵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神色淡漠的年轻女子,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她什么都知道。

    从他一进门,她就在看他演戏,像看猴儿一样。

    “夫、夫人……”红贵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一时糊涂……那些债主逼得紧,说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我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就来谢府要钱?”尹明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红贵,你姐姐是妾,不是妻。谢府养着她,是情分;不养你全家,是本分。这个道理,要我教你?”

    红贵低着头,不敢吭声。

    “五百两,我可以给你。”尹明毓忽然说。

    红贵猛地抬头,眼里又燃起希望:“真、真的?”

    “真的。”尹明毓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但有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从今日起,你和你母亲,搬出京城。”尹明毓看着他,“我会在保定给你们买一处小院,再给你二百两做本钱,做点小生意。只要你安安分分过日子,每月我会让人送二十两过去,够你们母子衣食无忧。”

    红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条件。

    “怎么?”尹明毓挑眉,“不愿意?”

    “愿、愿意!”红贵连忙点头,“只是……只是保定那么远,家母身子弱,怕是经不起奔波……”

    “那就天津。”尹明毓改口,“离京城近,马车一天就到。院子我已经看好了,三间正房带个小院,离医馆也近——你若同意,现在就可以签字画押,明日就搬。”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兰时。

    兰时接过,送到红贵面前。

    那是一份契书,写得清清楚楚:谢府出钱在天津购置房产一处,另给二百两安家银;红贵携母迁居,从此不得再入京城,不得再向谢府索要钱财;每月二十两生活费,由谢府派人直接送到红母手中。

    最后一条,用朱笔标了出来:若红贵再涉赌博,即刻断银,收回房产。

    红贵看着那张契书,手开始抖。

    他不想离开京城。这里多好啊,有赌坊,有酒楼,有花街柳巷……去了天津,那乡下地方有什么意思?

    “夫人……”他试图挣扎,“家母真的经不起……”

    “经不起,就死在京城。”尹明毓打断他,语气冰冷,“你放心,丧葬费谢府出,一定办得风风光光——反正你母亲那身子,也没几年了,不是吗?”

    红贵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我说错了?”尹明毓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母亲咳了七年,你给她请过几次大夫?抓过几服药?那点月钱,你拿去赌了多少次?红贵,你姐姐在谢府给人做妾,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现在跟我装孝子,是不是晚了点?”

    红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签,还是不签?”尹明毓重新靠回椅背,“不签也行,现在就从这儿滚出去。但你记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

    “从今往后,你再敢踏进谢府一步,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再敢在外头打着谢府的旗号招摇,我就送你去京兆府大牢,让你把欠的赌债,用十年牢饭慢慢还。”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红贵看着那张契书,又看看主位上神色漠然的女子,终于颤抖着伸出手。

    兰时递上笔。

    红贵咬着牙,在契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很好。”尹明毓接过契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明日辰时,谢府后门有马车等着。你和你母亲,带上随身衣物就行——天津那边,什么都备好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姐姐那里,我会去说。你就不用见了。”

    红贵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哑着嗓子问:“夫人……您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尹明毓抬眼看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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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贵苦笑一声,转身没入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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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后,兰时收拾茶盏,小声问:“夫人,真让他们去天津?”

    “不然呢?”尹明毓将契书折好,收进袖中,“留在京城,迟早是个祸害。今日敢要五百两,明日就敢要五千两——赌徒的胃口,永远填不满。”

    “可红姨娘那边……”

    “她会感激我的。”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弟弟,她早该断了念想。我帮她断了,还给她母亲找了个清净地方养老——她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雨渐渐小了。

    尹明毓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忽然问:“金娘子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兰时点头,“天津那处院子,离赌坊隔着三条街。咱们派去‘伺候’的人,都是机灵的,保证红贵碰不到骰子牌九。”

    “嗯。”尹明毓应了一声,“每月二十两,直接交给红母。若是红贵来要,一文钱都不给。”

    “奴婢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红姨娘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她在门口顿了顿,才走进来,对着尹明毓就要跪下:

    “夫人……”

    尹明毓抬手虚扶:“不必。”

    红姨娘还是跪下了,低着头,声音哽咽:“谢夫人大恩……妾身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给夫人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尹明毓实话实说,“所以我把他送走了。你可有意见?”

    “妾身不敢。”红姨娘摇头,眼泪掉下来,“夫人肯安置家母,已是天大的恩情……妾身、妾身从前糊涂,对夫人多有冒犯……”

    “起来吧。”尹明毓让她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弟弟的事,到此为止。你母亲在天津,会有人照料,你若想见,每年可以去看一次——车马费府里出。”

    红姨娘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宽容。

    “至于你……”尹明毓打量着她,“如今大人不在府里,你年纪也不算大,可有别的打算?”

    红姨娘脸色一白:“夫人要赶妾身走?”

    “赶你做什么?”尹明毓莫名其妙,“我是问你,想不想学点东西?女红、算账、管铺子——总比在后院里熬日子强。”

    红姨娘呆住了。

    她在谢府七年,从没听过哪个主母会对妾室说这种话。

    “我……”她张了张嘴,“妾身愚钝……”

    “愚钝就学。”尹明毓说得干脆,“金娘子那边缺个帮手,你若是愿意,明日就去铺子里跟着学。月钱照给,做得好还有分红。”

    她看着红姨娘,语气平静:“红姨娘,女人的命不一定要拴在男人身上。你弟弟靠不住,谢府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趁现在有机会,给自己找条后路,不好吗?”

    红姨娘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良久,她重重磕了个头:

    “妾身……谢夫人指点。”

    ---

    晚膳时分,谢策听说红姨娘的弟弟被送走了,睁大了眼睛:“母亲真给了他五百两?”

    “给了二百两。”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另外三百两,是给他母亲养老的——存在钱庄,每月支取,谁也动不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红姨娘呢?她不难过吗?”

    “难过一阵子,总比难过一辈子强。”尹明毓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有些人就像烂疮,不挖掉,迟早把整条胳膊都烂了。”

    谢策眨眨眼,忽然问:“母亲对谁都这么……狠心吗?”

    尹明毓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觉得我狠心?”

    谢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母亲对坏人狠心,对好人好。”

    “那策儿是好人还是坏人?”尹明毓逗他。

    “我是母亲的孩子。”谢策答得认真,“母亲对我好。”

    尹明毓笑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吃饭。”

    窗外,雨彻底停了。

    暮色四合,屋檐下挂起了灯笼。

    兰时进来添茶,低声禀报:“夫人,周家又派人来了,送了一对玉如意,说是给咱们小郎君压惊。”

    “收下吧。”尹明毓头也没抬,“记在礼单上,回头找个机会还回去——礼尚往来,咱们不占便宜。”

    “还有……”兰时迟疑了一下,“门房说,这两日外头有些传言,说夫人您……手段厉害,连自家妾室的亲弟弟都容不下。”

    尹明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传就传吧。”她语气轻松,“总比传我软弱可欺强——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什么阿猫阿狗,敢随便上门要钱了。”

    谢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不怕被人说?”

    “怕什么?”尹明毓端起茶盏,“他们说我厉害,我就厉害了?他们说我是菩萨,我就能普度众生了?”

    她抿了口茶,慢悠悠道:

    “日子是自己的,嘴是别人的。为了别人的嘴,委屈自己的日子——这种亏本买卖,我才不做。”

    谢策想了想,用力点头:“母亲说得对!”

    尹明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忽然笑了。

    她想起谢景明信里那句“酸梅饮子莫要贪凉”,又想起老夫人那句“记得听”。

    听什么听。

    她夹起最后一块杏仁豆腐,满足地送进嘴里。

    ——这世上,唯有美食和清净,不可辜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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