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打更声早就停了,连狗吠都没有。县衙后院的厢房里,尹明毓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毫无睡意。
谢策已经睡熟了,小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安宁。兰时在外间榻上守着,呼吸均匀,想来也睡着了。
可尹明毓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白天那场伏击——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那些刻着“梅花”印记的弩箭,还有李知县恰到好处的“救援”。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谢景明和秦勇正站在葡萄架下低声说话。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必须尽快走。”秦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李茂这个人,我查过了。三年前的进士,去年补的陈县知县,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他有个姐姐,嫁给了开封府通判做续弦。”
“开封府通判?”谢景明皱眉,“是荣家的人?”
“是。”秦勇点头,“荣贵妃的远房表亲。二皇子倒台后,荣家虽然失势,但在地方上还有些根基。这次咱们南下,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景明沉默片刻:“按计划行事。明日一早,大队照常出发。你带十个好手,护着夫人和小郎君,咱们走小路。”
“大人,小路太险了。”秦勇犹豫,“不如您跟着大队走,末将护着夫人……”
“不行。”谢景明打断他,“他们主要目标是我。我若跟着大队,反而会把危险引过去。分开走,他们就得分散人手,咱们才有机会。”
秦勇还想说什么,谢景明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吧。”
“是。”
秦勇退下后,谢景明转身,看见站在廊下的尹明毓。
“怎么还没睡?”他走过来。
“睡不着。”尹明毓看着他,“夫君,你实话告诉我,这次南下……到底有多危险?”
谢景明看着她担忧的眼睛,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比你想的更危险。但……也比你想的更有必要。”
他顿了顿:“江南堤坝垮塌,三十万人受灾,上万条人命没了。若不能查清真相,严惩罪魁祸首,那些百姓就白死了。而且——”
他声音沉下来:“那些用劣质材料修的堤坝,不只一处。若不彻底清查,下次水患来临时,死的就不止三十万人。”
尹明毓心头一紧。
她知道谢景明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这一路,注定是腥风血雨。
“无论多危险,我都陪你。”她靠在他肩上,“但策儿……”
“策儿必须跟着咱们。”谢景明道,“把他留在任何人手里,我都不放心。”
尹明毓点头:“我明白。”
夫妻俩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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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车队照常出发。
李茂亲自送到城门口,笑容满面:“谢大人一路顺风。若有需要,随时派人传话,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多谢李知县。”谢景明拱手,“告辞。”
车队缓缓出城,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可出了城不到十里,车队就拐进了一条岔路。五辆马车中,只有两辆继续往前走,其余三辆则调头返回陈县。
这是谢景明和秦勇商量好的障眼法——大队人马分成三队,走不同的路线,混淆视听。
而谢景明、尹明毓、谢策,以及秦勇和十个最精锐的护卫,早已换了装束,扮作行商,从县城另一头的小路悄然离开。
小路确实难走。
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山民踩出来的小道,狭窄、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崖。马匹走不了,只能步行。
谢策从小没走过这样的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小脸就累得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策儿,累不累?”尹明毓蹲下身问他。
“不累。”谢策摇头,可腿已经在打颤。
谢景明将他背起来:“父亲背你一段。”
“父亲,我自己能走……”
“听话。”
谢策趴在父亲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很快就睡着了。
秦勇走在最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十个护卫将谢景明一家护在中间,警惕地盯着两旁的树林。
“大人,前面有个山洞,可以歇歇脚。”秦勇回来禀报。
“好。”
山洞不大,但还算干燥。护卫们捡来枯枝生火,尹明毓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大家。
“按照这个速度,咱们得比大队晚到七八天。”秦勇摊开地图,“不过小路虽然难走,但近。若是顺利,说不定能和大部队同时到。”
谢景明看着地图,眉头微皱:“这条小路,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秦勇道,“是山民采药、打猎踩出来的,官府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那就好。”
正说着,山洞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是鸟雀惊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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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勇脸色一变:“有人!”
护卫们立刻拔刀,将谢景明一家护在中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人。
“进去看看!”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吆喝。
秦勇打了个手势,护卫们屏息凝神,藏在洞口两侧的阴影里。
几个持刀的大汉走进山洞,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他举着火把照了照,看见地上的火堆和干粮,眼睛一亮:“嘿,刚有人在这儿歇过!追!”
“大哥,这山洞里好像有……”
“有个屁!”疤脸汉子骂骂咧咧,“赶紧追!要是让那姓谢的跑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行人匆匆离开。
山洞里,秦勇松了口气,可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知道咱们走小路。”他压低声音,“而且……知道大人的身份。”
谢景明眼神冰冷:“李茂果然有问题。”
“大人,现在怎么办?”一个护卫问。
“不能按原计划走了。”谢景明站起身,“他们既然知道小路,肯定在前面有埋伏。咱们……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行?”
“往回走。”谢景明道,“回陈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回陈县不是自投罗网吗?”秦勇急道。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谢景明看向尹明毓,“敢不敢赌一把?”
尹明毓看着他,笑了:“你说过,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一个陈县,算什么?”
谢景明也笑了:“好。”
一行人熄灭火堆,清理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洞。
他们没有往回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密林深处,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往陈县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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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陈县县衙。
李茂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几十个人,拦不住一个谢景明!”
师爷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老爷息怒……兴许、兴许是他们走漏了风声……”
“走漏风声?”李茂冷笑,“知道这事的,除了你我,就只有开封府那边。你是说,开封府有内鬼?”
师爷不敢说话了。
“传信给那边。”李茂咬牙,“就说谢景明跑了,让他们在下一站准备。务必……务必让他到不了江南!”
“是。”
师爷退下后,李茂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清正廉明”的匾额,忽然觉得讽刺。
清正廉明?
他这辈子,怕是和这四个字无缘了。
窗外,夜色渐浓。
而谢景明一行人,已经悄悄摸到了陈县城外。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藏在城郊一处废弃的砖窑里。
“大人,咱们在这儿待多久?”秦勇问。
“两天。”谢景明道,“等他们以为咱们已经走远了,放松警惕,咱们再走。”
“那接下来往哪儿走?”
“不走陆路了。”谢景明从怀里掏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走水路。”
“水路?”
“对。”谢景明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从这儿坐船,顺流而下,直抵江淮。虽然慢些,但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可以顺便看看沿河的堤坝。”
尹明毓明白了。
谢景明这是要实地勘察。
那些垮塌的堤坝,那些贪墨的款项,只有亲眼看过,才能知道真相。
“好。”她点头,“咱们坐船走。”
夜色中,废弃的砖窑里,火光微弱。
谢景明抱着熟睡的谢策,尹明毓靠在他肩上,秦勇和护卫们轮流守夜。
远处,陈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头沉默的兽,潜伏在黑暗里。
而更远的前方,是千里之外的江南。
是滔天的洪水,是受灾的百姓,是等待他们去揭开的真相。
路还很长。
但他们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第五卷·江南卷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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