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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章 骤聚雨欲来
    七月流火,京城却迎来了最闷热的时候。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嘶叫,没完没了。

    谢策在宫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他渐渐习惯了卯时起床、亥时就寝的规矩,习惯了每顿饭都要等三皇子动筷才能吃,习惯了走路不能太快、说话不能太响。他甚至学会了从嬷嬷的脸色判断今天会不会有检查,从太监们的窃窃私语里听出些宫里的风吹草动。

    这日午后,闷得厉害。书房里摆了冰盆,可还是热。三皇子坐在主位,脸色有些苍白——他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怕热。谢策和周珩分坐两旁,正在抄《论语》。

    “策哥儿,”周珩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

    “什么?”

    “我爹说……”周珩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朝里又出事了。”

    谢策手中的笔顿了顿:“什么事?”

    “还是江南案。”周珩撇撇嘴,“你爹查得太狠,又抓了一批人。听说有个告老多年的大学士,都七十多了,被你爹派人从老家抓回京城,昨儿夜里刚下的狱。”

    谢策心头一紧。这事,父亲没在家信里提过。

    “那……那大学士犯了什么事?”他问。

    “谁知道呢。”周珩耸耸肩,“反正我爹说,现在朝里人人自危。好些人都说,你爹这是要赶尽杀绝。”

    这话说得直白,谢策听着刺耳,却没反驳。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抄书。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忙拿纸吸了。

    “周珩。”三皇子忽然开口。

    周珩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殿下。”

    “宫中不得妄议朝政。”三皇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

    “是……是。”周珩脸涨得通红,讪讪坐下。

    谢策看了三皇子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下学后,周珩走得很快,没像往常一样等谢策。谢策知道,他是不高兴了。可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回到厢房,谢策拿出纸笔,想给家里写信。可提笔半天,却不知道写什么。问父亲抓人的事?不合适。问家里好不好?又显得刻意。

    最后他只写了几句寻常话:天热,儿在宫中安好,父亲母亲注意防暑。

    信送出去了,可心里的那点不安,却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黏黏糊糊的,散不开。

    朝堂上,确实不太平。

    那位被抓回来的老大学士姓赵,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被抓的罪名是“收受江南盐商贿赂,包庇贪腐”,证据确凿——是谢景明从江南押送回京的一个盐商供出来的,还附上了当年的账册和书信。

    可赵大学士毕竟年事已高,又是清流领袖。他一入狱,朝中立刻炸开了锅。有说他冤枉的,有说谢景明酷吏的,还有联名上折子请求陛下“念及旧臣,从宽发落”的。

    这日早朝,又为这事吵了起来。

    “陛下!赵老大人年逾古稀,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却要受牢狱之灾,岂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跪地痛哭。

    谢景明出列,语气平静:“王大人,国法面前,不论年纪。赵大人若清白,三司自会还他公道。若真有罪,年迈也不能抵罪。”

    “谢尚书!”另一人怒道,“你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可那盐商是什么人?一个奸商的话,也能作数?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

    “李大人此言差矣。”谢景明抬眼,“那盐商供出的不止赵大人一人,还有账册、书信为证。且账册笔迹已请翰林院三位学士鉴定,确为赵大人亲笔。至于屈打成招……”他顿了顿,“李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刑部查看。那盐商身上,并无一处伤痕。”

    这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陛下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说话。等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赵卿的案子,既已交三司会审,就按程序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谢景明……”

    他看向谢景明:“你办案,朕是信得过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但朝臣们都听懂了弦外之音——陛下信任谢景明,却也担心他树敌太多。

    散朝后,定国公与谢景明并肩往外走。

    “景明啊,”定国公低声道,“赵大学士这事……你得有个准备。”

    “国公爷是说……”

    “赵家在朝中根基太深。”定国公叹口气,“你动了他,就是动了清流一脉。那些翰林院、都察院的文官,最重名声。他们会觉得,你连三朝元老都不放过,太过狠厉。”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下官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情。”

    “我知道。”定国公拍拍他的肩,“但官场不只是办案。有时候……也得讲究个方法。赵大学士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若真在狱里有个好歹,你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这话说得恳切。谢景明知道,定国公是为他好。

    “下官明白了。”他点点头,“多谢国公爷提点。”

    从宫里出来,谢景明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去了刑部大牢。

    赵大学士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还算干净。他穿着囚衣,坐在草铺上,背脊依旧挺直。见谢景明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赵大人。”谢景明拱手。

    “谢尚书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赵大学士声音沙哑。

    “下官不敢。”谢景明在他对面坐下,“只是来问问,赵大人可有什么需要。”

    “需要?”赵大学士冷笑,“老夫需要清白。谢尚书能给吗?”

    “若赵大人真是清白的,三司自会还您公道。”

    “公道?”赵大学士忽然睁开眼,眼中满是讥讽,“谢景明,你当真以为,抓了老夫,就能肃清朝堂?你太年轻了。这朝堂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谢景明神色不变:“水深,才更要清。”

    “清?”赵大学士哈哈大笑,笑到后来,咳嗽起来,“你清得了吗?江南盐税案,牵扯了多少人?从地方到京城,从六部到内阁……你动得了几个?就算动得了,陛下会准吗?朝局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你不懂?”

    谢景明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下官只懂一个道理——贪墨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贪官多一日逍遥,百姓就多一日受苦。至于朝局稳不稳定……”他站起身,“若朝局是靠包庇贪腐来维持的,那这稳定,不要也罢。”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大学士坐在牢里,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这个谢景明,和他当年刚入仕时,真像。

    一样的愣头青,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愣头青,往往死得最快。

    谢府里,尹明毓也听说了朝堂上的事。

    是顾采薇告诉她的。顾采薇如今常来,有时候带些新鲜瓜果,有时候就是来说说话。

    “明毓,你是不知道,外头现在都说谢尚书是‘活阎王’。”顾采薇压低声音,“说他是踩着人头往上爬。赵大学士那么德高望重的人,说抓就抓……好些文官都在私下串联,说要联名弹劾他呢。”

    尹明毓手中的绣绷紧了紧:“夫君办案,自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谢尚书是正派人。”顾采薇叹道,“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正派就能行的。赵大学士门生故旧那么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那依顾姐姐看,该如何?”

    “我?”顾采薇苦笑,“我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只是觉得……谢尚书该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尹明毓没说话。她想起谢景明昨夜回来时,疲惫的神情。他什么也没说,可她能感觉到,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去了书房。谢景明还没回来,书房里空荡荡的。她走到书案前,看见上面摊着一份奏折的草稿,墨迹未干。

    “……臣知此案牵连甚广,恐惹众怒。然国法昭昭,不容私情。若因恐惹众怒而止步,则贪腐永无肃清之日。臣愿以身担责,但求无愧于心……”

    字字刚劲,力透纸背。

    尹明毓看着,眼眶渐渐湿了。她仿佛能看见丈夫伏案疾书的样子,看见他眉宇间的坚定,也看见他眼底的疲惫。

    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

    一座替百姓遮风挡雨,却把自己累得遍体鳞伤的山。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然后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厨房,吩咐厨娘:“炖一盅人参鸡汤,晚上给老爷送去。”

    夜里,谢景明果然又回来得很晚。

    尹明毓端了鸡汤去书房。谢景明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揉了揉眉心:“怎么还没睡?”

    “等你。”尹明毓将鸡汤放在桌上,“趁热喝。”

    谢景明接过,喝了几口,脸色稍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听说了?”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顾姐姐下午来了,说了些。”

    “她怎么说?”

    “说……让你缓一缓。”

    谢景明放下汤碗,沉默良久,才道:“缓不了。江南案就像一块烂疮,不把腐肉剜干净,只会越烂越深。赵大学士的案子,必须办到底。”

    “我知道。”尹明毓轻声道,“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只是苦了你和孩子们。策儿在宫里,怕也要受些闲话。”

    提到儿子,尹明毓心一紧:“策儿他……”

    “我今天让刘先生递了话进去,让策儿不必理会外头议论。”谢景明顿了顿,“但宫里人多口杂,怕是拦不住。”

    尹明毓垂下眼。是啊,拦不住。宫墙挡得住人,挡不住话。那些关于“活阎王”的议论,早晚会传到策儿耳朵里。

    “夫君,”她抬起头,“若是……若是策儿在宫里受了委屈……”

    “那就让他受着。”谢景明语气平静,“他是谢家的孩子,该知道这世道的艰难。有些委屈,早些受,比晚些受好。”

    这话说得狠心,可尹明毓懂。谢景明是在教儿子,教他如何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站稳脚跟。

    “我明白了。”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嗯。”谢景明搂紧她,“一起扛。”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散了连日来的闷热。

    要下雨了。

    果然,半夜里,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

    谢策在宫里被雷声惊醒。他坐起身,看着窗外闪电划过天际,把庭院照得一片惨白。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害怕打雷,跑到母亲房里。母亲抱着他,轻声说:“别怕,雷公公是在敲鼓,雨婆婆是在弹琴。”

    那时候他信了,真的把雷声当成鼓声听。

    现在他知道,雷就是雷,雨就是雨。没什么雷公公,也没什么雨婆婆。

    就像这世道,没什么温情脉脉的面纱,只有赤裸裸的争斗。

    他听见隔壁周珩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周珩这些日子对他疏远了许多,话也少了。他知道,是因为周珩的父亲也在江南案中被调查——虽然没被抓,但日子也不好过。

    伴读之间,本来就不只是同窗。

    还有家世,还有立场,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谢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

    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里那盏灯,永远亮着。

    父亲在朝堂上扛着风雨,母亲在家里守着灯火。

    而他,在宫里走着自己的路。

    三条路,三个人,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清明的世道,一个安稳的家。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的所有污浊。

    可谢策知道,有些污浊,不是一场雨就能洗净的。

    需要火,需要刀,需要像父亲那样的人,一点一点去剜,去烧,去砍。

    而他,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总有一天。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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