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掌柜示警后不过三五日,钱家酝酿的“山雨”,便以一种更直接、更凌厉的方式,兜头泼了下来。
这日临近午时,韩管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澄明院,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变了调:“少、少夫人!不好了!户部……户部来了个主事,带着差役,说是奉上官之命,要查、要查咱们府上去岁和今年至今的……市易税票!还有采买的账目!”
尹明毓正在核对中秋节的礼单,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了纸上,迅速晕开。她缓缓放下笔,抬眼看向韩管事:“人在何处?”
“在……在外院回事处。顾先生正在周旋,说是请他们稍坐吃茶,容府中主事之人前去说话。”韩管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主事姓李,架子端得十足,说是有人举报宣威侯府采买大宗货物有偷漏市税、以次充好、虚报账目之嫌,户部接到举告,不得不按章程来查问核实。听那口气……来者不善啊!”
果然来了。而且是动用了官府力量,以“核查”为名,行刁难与威慑之实。市易税票、采买账目,都是极易做手脚、也极易被挑剔的地方。一旦被抓住把柄,轻则罚银,重则可能牵涉到“贪墨”、“欺瞒”的罪名,就算最终能澄清,过程也足以让人脱层皮,名声扫地。
“慌什么。”尹明毓站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锐利,“既然官府按章程来查,我们便按章程配合。韩管事,你立刻去账房,将府中所有市易税票的存根、采买的明细账册,全部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给户部的人看,一份我们自己留存备查。记住,凡是经过锦绣坊的货品,税票、合同、验收单、付款凭证,务必齐全,一笔不能乱。”
“是!”韩管事得了主心骨,稳了稳心神,忙应声要去。
“慢着。”尹明毓叫住他,目光微凝,“你亲自去,盯着账房的人整理。凡有模糊不清、可能引起歧义的地方,立刻标注出来,并附上情况说明。整理好后,先送到我这里过目,再拿出去。”
“奴才明白!”韩管事匆匆去了。
尹明毓转向兰时:“替我更衣。取那套莲青色暗纹褙子,戴那支祥云白玉簪即可。”
兰时一边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换衣梳头,一边忍不住担忧:“姑娘,他们这是明摆着找茬来了!咱们……”
“他们找茬,我们便接招。”尹明毓对着镜子,将白玉簪稳稳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沉静,眸底却似有寒星,“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你随我去外院。”
主仆二人来到外院回事处时,气氛已然有些凝滞。顾先生正陪着一位身穿青色官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官员说话,言语间虽客气,但那李主事神情倨傲,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口。他身后站着四名户部差役,虽未动作,但那架势已让寻常仆役不敢靠近。
见尹明毓进来,顾先生忙起身:“少夫人。”又向那李主事介绍:“李大人,这位便是府中如今主事的少夫人。”
李主事略抬了抬眼皮,放下茶盏,却并未起身,只略一拱手,拖长了调子:“哦——原来是谢少夫人。下官户部清吏司主事李茂,奉命前来核查贵府些许账目事宜,叨扰了。”
这态度,已是无礼。尹明毓却仿佛没看见,只微微颔首还礼:“李大人客气。既是奉公行事,侯府自当配合。只是不知,具体要核查哪些账目?所为何事?”
李主事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抖了抖:“有人举告,言宣威侯府近年采买绸缎布料等大宗货物,数目巨大,但市易税票多有不清,且货价与市价相差悬殊,恐有偷漏税银、虚报账目、中饱私囊之嫌。上官遣下官前来,核验贵府去岁至今的相关税票存根及采买账册,还望少夫人行个方便。”他将“中饱私囊”四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尹明毓神色不变:“原来如此。不知举告者何人?所告又是哪几笔货品?”
李主事皮笑肉不笑:“少夫人见谅,按规矩,举告者信息不得透露。至于具体货品嘛……听闻贵府与一家名为‘锦绣坊’的商号往来甚密,采买颇多,或可从此处查起?”
矛头直指锦绣坊,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坐实她“以次充好”、“虚报账目”甚至“勾结商贾、损公肥私”的罪名。
尹明毓点点头:“既如此,便从‘锦绣坊’的账目查起吧。”她转向门口,“韩管事,账册可整理好了?”
韩管事正好捧着一摞整整齐齐的账册和附着的票据文书进来,闻言忙道:“回少夫人,已按您吩咐,全部整理妥当,相关税票、合同、验收凭据皆附于后,请少夫人和李大人过目。”说着,将账册恭敬地放在桌上。
李主事没想到侯府动作如此之快,且账册票据如此齐整,愣了一瞬,才示意身后一个看似账房出身的差役上前查验。
那差役翻开账册,一页页仔细看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账目清晰,条目分明,每笔采买的日期、货品、数量、单价、总价、经手人、税票号码、支付方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与锦绣坊的合同副本、盖着双方印章的验收单、银号出具的付款凭证、以及最重要的——官府加盖红印的市易税票存根,全部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尤其是一些大宗采购,单价甚至比市面通行价还略低些,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批量采买优惠”或“长期合作价”。账册最后,还附有一张简要说明,列出了侯府近年主要货物来源的对比,其中明确写着,自与锦绣坊合作后,同类货品支出较往年节省几何,皆有数据支撑。
这哪里是“偷漏税银”、“虚报账目”?分明是精打细算、管理有方!
那差役越看越是心惊,额角见汗,回头为难地看了李主事一眼。
李主事脸色微沉,亲自拿过几本账册翻看,又抽了几张税票存根对着光验看水印暗记,确是真品无疑。他心下暗恼举报之人信息不准,更惊疑侯府竟将账目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让他无从下手。
“账目……倒是清楚。”李主事干咳一声,放下账册,却不肯轻易罢休,话锋一转,“不过,这货品成色、数量是否与账目相符,还需查验证物。不知府上库房……”
“库房自然可以查。”尹明毓接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大人既奉公而来,侯府库房随时可供查验。只是库房重地,非寻常所在,大人若要查验,需有明确所指,是查某年某月某日入库的某批货品,还是所有库存?另外,库房内存放不止绸缎布料,亦有其他贵重之物,为免瓜田李下,查验之时,需有府中管事、账房及大人您三方共同在场,一一清点记录,签字画押,方可进行。不知大人想从何查起?”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却把查验的难度和繁琐程度陡然拔高。没有明确目标,难道要把侯府库房翻个底朝天?就算他敢,时间精力也耗不起,更会显得他故意刁难,无理取闹。
李主事被噎得一时语塞,脸皮有些发胀。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想打个措手不及,寻个由头拿捏一下,若能找到些许错处便大做文章,即便找不到,也能煞煞侯府的威风,让这位年轻主母知道厉害。哪想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应对如此从容,倒让他骑虎难下。
正在僵持之际,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门房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夫人!宫、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曹公公,说是娘娘听闻近来京中有些关于侯府的流言,特赐下东西,以示抚慰,请少夫人接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主事脸色瞬间变了。皇后娘娘?抚慰?这风向……!
尹明毓心中也是愕然,皇后为何会在此刻插手?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对李主事道:“李大人,宫中来人,恕我失陪片刻。账册票据皆在此处,大人可慢慢核查。库房之事,待我接旨后,再与大人商议,您看可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下了逐客令。有宫中皇后示意的旨意在前,他一个户部主事,哪里还敢再强行查什么库房?
李主事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既是宫中有旨,下官岂敢打扰。账册……账册清晰,并无不妥之处,下官这就回去向上官复命。叨扰少夫人了。”说罢,也顾不上什么官仪,匆匆拱手,带着同样慌神的差役们,几乎是落荒而逃。
尹明毓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她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第一波攻势,被意外打断而已。但皇后此举……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来不及细想,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正厅接旨。
前来传旨的确实是皇后身边得力的曹公公,态度十分和善。旨意也很简单,皇后赏下四匹内造的云锦、两盒官燕、若干药材,说是“闻侯府少夫人贤德淑慧,治家有方,近日偶有流言纷扰,特赐物以安其心,望勿为屑小所动,安心持家”云云。
话虽不多,分量却重。这无异于皇后公开表态,信任并支持尹明毓。那些关于她“不善经营”、“品德有亏”的谣言,在皇后这道旨意面前,顿时显得苍白可笑。
尹明毓恭敬领旨谢恩,又让兰时封了厚厚的红封给曹公公。曹公公笑眯眯地收了,临走前,似不经意地低声提了一句:“娘娘前几日与陛下闲谈,还提起谢大人岭南办差得力,陛下亦是称许呢。”
送走曹公公,尹明毓站在厅中,看着皇后赏赐的那些华贵物品,心中波澜起伏。皇后的支持,来得突然,却无疑是雪中送炭,一举扭转了方才户部刁难带来的被动局面,更对外释放了极其强烈的信号。
但这背后,是谢景明在岭南的处境可能发生了变化,赢得了帝后的肯定?还是宫中有人(或许是太后,或许是其他与皇后交好的势力)对东宫一系的动作有所不满,借此敲打?
信息太少,她无从判断。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化解了。
韩管事和顾先生一脸后怕又庆幸地过来回话。尹明毓吩咐他们将皇后赏赐之物登记造册,妥善收入库房,又让韩管事将方才户部查账的经过,详细记录下来,连同那些账册副本,一并封存。
回到澄明院,谢策已经被乳母带了回来,正不安地等着。见尹明毓安然无恙,才扑过来抱住她:“母亲,听说有坏官来欺负我们?”
尹明毓搂住他,轻声道:“没有欺负。只是有些误会,已经解开了。你看,皇后娘娘还赏了咱们东西呢。”
谢策看着那些光彩夺目的云锦,似懂非懂,但母亲平静的语气让他安心不少。
夜深人静,尹明毓独自思索。今日虽险险过关,但她知道,对手绝不会就此罢休。皇后的介入,或许会让他们暂时收敛,但也可能激化矛盾,促使他们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
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暂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住了势头。
她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这一次,她没有写家书常事,而是用极其凝练的语言,将今日户部查账、皇后赐物两件事,客观陈述了一遍,未加任何猜测与情绪,末了只问:
“岭南事宜,近日可有进展?京中风雨,妾自当谨慎。惟望君知京中情势,心中有数。”
她需要知道谢景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关系到她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将信用火漆封好,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皇后的旨意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云,但闪电过后,是更深的黑暗,还是雨过天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像院中那些经历秋风却愈发劲挺的草木一样,扎根更深,站得更稳。
疾风知劲草。
这场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已无退路,唯有迎风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