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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4章 三线并行
    六月十五,晨。

    谢莹踏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几样小菜,简朴得不似深宫之主。见谢莹来,太后抬眼:“来得正好,陪哀家用些。”

    “谢娘娘。”谢莹依言坐下,宫女添了碗筷。

    太后夹了一筷腌黄瓜,慢慢嚼着:“你伯父……到湖广几日了?”

    “回娘娘,初十出发的,今日是第六日。”

    “六日……”太后放下筷子,“湖广那地方,六月正是湿热难耐的时候。堤坝溃了,灾民流离,他这趟差事……不好办。”

    谢莹垂首:“伯父是奉旨办差,定会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是好。”太后看着她,“可朝堂上的事,不是尽心竭力就够了。湖广巡抚周振,是先帝在时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布。你伯父这一去,怕是触了不少人的霉头。”

    谢莹心下一紧,不知如何接话。

    太后却笑了:“你不必紧张。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罪,是要教你——在宫里,有些事该知道,有些事该装作不知道。你伯父在湖广做什么,怎么做的,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在哀家这儿,都要说‘不知’。”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重新拿起筷子,“用膳吧。今日叫你留下来,是有件差事——哀家这儿有幅古画,是前朝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年久破损,想请你帮着修补修补。”

    谢莹一怔:“民女……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

    “修补古画,最要紧的不是技法,是心境。”太后看着她,“李思训作这幅画时,年过六旬,笔力苍劲,意境深远。修补之人,须懂他作画时的心境。你年轻,未必懂那份沧桑,但你有灵气,或许……能补出不一样的味道。”

    她顿了顿:“哀家不催你,你慢慢补。补好了,哀家赏你。补不好……也无妨。”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谢莹压力倍增。太后赏的差事,做好了是恩宠,做不好……就是无能。

    用罢早膳,画被取来。三尺长卷,绢色泛黄,画面已有破损——江帆断裂,楼阁缺角,山石剥落。谢莹细细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修补,简直是重绘。

    “怎么,怕了?”太后问。

    谢莹咬牙:“民女……尽力而为。”

    “好。”太后点头,“东暖阁的书房给你用,笔墨颜料都备好了。需要什么,只管跟赵嬷嬷说。”

    谢莹抱着画轴去了东暖阁。书房里果然备齐了东西,甚至还有几本李思训的画论。她铺开画,对着破损处,久久未动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一声声,催得人心焦。

    ---

    同一日,武昌府。

    谢景明站在新溃的堤坝上。江水浑浊湍急,冲垮的土石堆在岸边,露出底下稀疏的芦苇和歪斜的木桩。几个老河工蹲在溃口处,用手摸着土质,摇头叹息。

    “大人,这堤……修的时候就没用实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河工站起身,手里捏着把土,“您看,这土里头,沙子多,黏土少,掺的碎石也不够。这样的堤,一场大雨就垮。”

    谢景明接过那把土,在掌心捻了捻。确实,沙粒粗粝,黏性不足。

    “修堤的料,谁供的?”他问。

    身后的方严翻开册子:“是本地一个姓孙的商人供的,叫孙有财。他姐夫……是布政使司的仓大使。”

    “布政使司……”谢景明冷笑,“去,把孙有财带来。”

    孙有财被带来时,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油光满面,一身绸缎。见到谢景明,他点头哈腰:“草民孙有财,见过大人。”

    “这堤坝的料,是你供的?”谢景明指着溃口。

    “是……是草民供的。”孙有财擦擦汗,“可草民都是按衙门的要求供的料,一点没敢马虎啊大人!”

    “要求?”谢景明从方严手中拿过册子,“这上面写,石料需青石,每块尺寸不得小于一尺见方。土料需黏土,沙石比例不得高于三成。你看看这堤里的料——石头是杂石,大小不一。土里沙子占了五成不止。这就是你说的‘按衙门要求’?”

    孙有财腿一软,跪下了:“大人……大人明鉴!草民、草民也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啊!布政使司的刘大人说,今年修堤款项紧,让……让‘酌情减料’。草民也是没办法……”

    “刘大人?哪个刘大人?”

    “就是……就是仓大使刘通刘大人。”孙有财哭丧着脸,“他说,只要堤面糊得好看,里头怎么样……没人会扒开看。”

    谢景明看向方严:“刘通人在哪儿?”

    “在布政使司衙门。”方严低声道,“下官昨日去调粮,他还推三阻四。”

    “带人去,把他‘请’来。”谢景明一字一顿,“还有,查孙有财的账,修堤款一共拨了多少,实际用了多少,一分一厘都要查清。”

    “是。”

    孙有财被带下去时,还在哭喊:“大人!草民冤枉啊!都是刘大人指使的……”

    声音渐远。谢景明站在堤上,望着滔滔江水。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人,”随行的陈侍郎上前,“刘通是周巡抚的妻弟。动了他,就是动了周巡抚。”

    “那又如何?”谢景明转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算哪门子王子?”

    “可湖广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若逼得太紧,怕他们狗急跳墙……”

    “跳便跳。”谢景明走下堤坝,“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跳多高。”

    回到驿馆,已是午时。谢景明简单用了饭,便坐在案前看各地报上来的灾民安置情况。江南商会的十万两银子拨下去后,粥棚多了,药材有了,灾民的哭声少了些。可堤坝修复的进度,依旧缓慢。

    不是缺人,是缺料——合格的石料、土料、木料,都被那几个“官商”把持着,价格抬得极高。

    正看着,外头传来喧哗声。方严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大人,不好了!布政使司那边……把调粮的公文驳回来了!”

    “理由?”

    “说……说官仓存粮是备战备荒之用,不能全用于赈灾。”方严咬牙,“下官据理力争,他们却说……除非有巡抚和布政使的联署,否则一粒米也不能多动。”

    谢景明放下笔,起身:“备马,去布政使司衙门。”

    “大人,您亲自去?”

    “我不去,他们以为我好欺负。”

    布政使司衙门比巡抚衙门更气派。门口的石狮崭新,匾额鎏金,连守门的衙役都穿着簇新的号服。见谢景明来,衙役态度倨傲:“大人何事?”

    “户部左侍郎谢景明,要见布政使。”

    “布政使大人今日不在衙门。”

    “不在?”谢景明看着他,“那本官就在这儿等,等到他在为止。”

    他在衙门前下了马,负手而立。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方严想劝,见他神色冷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衙门里终于出来个人。不是布政使,是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赔着笑:“谢大人,您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请进,请进。”

    谢景明没动:“布政使大人在吗?”

    “在……在是在,可正会客呢。”师爷擦汗,“要不您先到花厅稍候?”

    “不必。”谢景明径直往里走,“本官就在这儿等。等布政使大人会完客。”

    他走到衙门前堂,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那位置,本是布政使升堂时坐的。师爷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劝,只得匆匆往后堂跑。

    又过了两刻钟,布政使终于出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绯色官服,面皮白净,眼神精明。见到谢景明,他拱了拱手:“谢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景明起身还礼:“李大人客气。本官今日来,是为调粮之事。灾民等米下锅,官仓却迟迟不开,敢问李大人,这是何道理?”

    李布政使叹了口气:“谢大人有所不知。湖广官仓的存粮,是有定数的。多少用于常平,多少用于备荒,多少用于军需,都有章程。如今一下子要调走七成,万一……万一再有变故,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变故?”谢景明看着他,“堤坝溃决,灾民过万,这不就是最大的变故?李大人是觉得,灾民的命,不如你那些章程重要?”

    “下官不敢。”李布政使脸色微变,“只是……规矩如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圣旨,“皇上有旨,湖广赈灾一切事宜,由本官全权处置。李大人是听皇上的,还是听你那套‘规矩’?”

    圣旨一出,李布政使跪下了。他身后的师爷、衙役,跪了一地。

    “下官……遵旨。”李布政使声音发干,“明日一早,下官亲自开仓。”

    “不必等明日。”谢景明收起圣旨,“现在就去。本官要亲眼看着,粮是怎么出仓的。”

    李布政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却只能点头:“是……是。”

    粮仓在城北。等粮车装好,已是日落时分。谢景明看着一车车粮食运出仓门,这才上马回驿馆。

    路上,方严低声道:“大人,您今日……把李布政使得罪狠了。”

    “不得罪他,灾民就得饿死。”谢景明望着天边残阳,“方大人,你说,是得罪一个官员要紧,还是救一万条人命要紧?”

    方严沉默,良久,深深一揖:“下官……受教了。”

    ---

    同一日,京城悦己阁。

    尹明毓看着刚送来的契约,眉头微皱。云绣坊同意了下批一千件绣品每件三两五的价钱,但加了条新条款——悦己阁不得私自接北边客商的订单,所有北边生意,必须通过云绣坊。

    “他们这是想掐住咱们的脖子。”金娘子愤愤道。

    “不是掐脖子,是防着咱们。”尹明毓放下契约,“他们怕咱们借他们的渠道打开市场后,甩开他们单干。”

    “那咱们……签不签?”

    “签。”尹明毓提笔,在契约上加了一行字,“但加上这条——此条款有效期一年。一年后,双方另行商议。”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高明!一年时间,足够咱们在北边站稳脚跟了。”

    “不止。”尹明毓将契约递给她,“告诉云绣坊,这一千件绣品,我们要分四批交货,每批二百五十件。第一批七月底交,最后一批十一月底交。每交一批,结一批的款。”

    “这……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没得选。”尹明毓起身,“北边客商催得紧,除了悦己阁,江南没有第二家能接这么大的单子。他们要是不答应,客商那边没法交代。”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三夫人和莹小姐来了。”

    王氏和谢莹走进来。谢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尹明毓迎上去:“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宫里的事……”

    “太后让我补一幅古画,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谢莹轻声道,“我看了三日,不知从何下手。心里乱,便出来走走。”

    尹明毓拉她坐下,让兰时倒了杯安神茶:“古画修补,急不得。你先静静心,跟我说说,画破损到什么程度?”

    谢莹细细说了。尹明毓听完,沉吟片刻:“李思训的画,以青绿山水见长,笔法工细,设色浓丽。你补的时候,切忌用太鲜亮的颜色。破损处,不必完全复原,可以……用虚笔带过,留些残缺的美。”

    “残缺的美?”

    “对。”尹明毓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翻到一幅残荷图,“你看这荷叶,边缘破损,颜色剥落,可正因如此,反而有种沧桑的意境。古画修补,不是要把它修得像新画一样,是要修出它的‘古意’。”

    谢莹看着那幅残荷,若有所思。

    王氏在一旁道:“还是你有办法。这孩子在宫里待了三日,愁得饭都吃不下。”

    “慢慢来。”尹明毓拍拍谢莹的手,“太后既然把这差事交给你,就是信得过你。你只管放手去做,做不好,还有我在。”

    谢莹眼眶微红:“嗯。”

    送走王氏母女,天色已暗。金娘子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喜色:“夫人,云绣坊答应了!契约签了,第一批料子明日就送来。”

    “好。”尹明毓点头,“告诉春娘她们,从明日开始,每日做工四个时辰,不必赶工。天热,注意防暑。”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走到窗边。暮色四合,远处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谢景明在湖广,谢莹在宫里,她在这里。

    三个人,三条线,都在各自的路上前行。

    有风雨,有坎坷,有暗箭。

    但只要家在这儿,人心在这儿,路就能走下去。

    她轻轻吁了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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