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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章 暗流的第一道坎
    尹明毓选中的第一个试行庄子,在京郊二十里外的杨树庄。

    庄子不大,一百五十亩地,主家姓郑,是个捐了虚衔的乡绅。户部接洽的人说,郑老爷很积极,一听是皇后娘娘督办的新政,满口答应配合。

    可尹明毓带着人到庄子时,却感觉不对。

    庄头姓钱,五十来岁,圆脸,见人就笑,可那笑不达眼底。引着尹明毓看田、看农具、看庄户住处时,话说得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咱们庄子这些年收成还算平稳,就是佃户们懒散些。”钱庄头搓着手笑,“不过既然夫人来了,还带了新章程,那肯定不一样了。”

    尹明毓看了眼田埂上站着的几个佃户。他们远远站着,眼神躲闪,没有谢家庄子那些佃户看见她时的热切和期待。

    “钱庄头,”她停下脚步,“你把庄户们都叫来,我跟大家说几句话。”

    “诶,好嘞。”钱庄头应得爽快,转身却磨蹭了半晌,才把二十几户佃户聚齐。

    人来得稀稀拉拉,男女老少都有,却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尹明毓站在打谷场的石碾上,扬声道:“各位乡亲,我是谢尹氏,奉皇后娘娘之命,来试行新农事章程。这章程我在自家庄子用过,收成比往年多了四成,佃户们的日子也好过了。”

    她顿了顿,扫视众人:“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大家,愿不愿意试试这新章程?”

    场上一片死寂。

    半晌,才有个老汉小声问:“夫人,这新章程……要我们做什么?”

    “不要你们多做什么。”尹明毓耐心解释,“还是种地,只是收成好了,你们能多分些。具体怎么分,咱们一起商量。”

    又有人问:“那要是……收成不好呢?”

    “收成不好,分得少些,但保证大家基本口粮。”尹明毓答得干脆,“而且,种子、农具这些,府里会出钱添置,不用大家操心。”

    这话说出来,该有人动心了。可场上的佃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吭声。

    尹明毓心里有了数。她没再逼问,只道:“大家回去想想,三日后我再来。愿意的,咱们签契书;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回程的马车上,赵管事忍不住道:“夫人,这帮人不对劲。”

    “看出来了。”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闭着眼,“钱庄头太圆滑,佃户们太畏缩。怕是有人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

    “那咱们怎么办?”

    “查。”尹明毓睁开眼,“你派人留在庄子附近,打听打听,这几天都有谁来过,钱庄头都跟佃户们说了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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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尹明毓再去杨树庄,果然还是老样子。

    钱庄头依旧笑得殷勤,佃户们依旧畏畏缩缩。问起签契书的事,都说还要再想想。

    “夫人,不是咱们不信您。”钱庄头一脸为难,“只是这新章程,听着是好,可万一不成……咱们庄子小,经不起折腾啊。”

    话说得在理,态度也恭敬,让人挑不出错。

    尹明毓没恼,反而笑了:“钱庄头说得对,新章程确实有风险。这样吧,我再给三天时间,大家好好商量。三天后我再来,若还是不愿意,我就去别处试行。”

    说完,她真就走了。

    回府后,赵管事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是个机灵的小厮,叫顺子,在庄子附近蹲了两天,摸到些门道。

    “夫人,那钱庄头有个侄子,在城里郑老爷府上当差。”顺子汇报,“前两天,他侄子回来过一趟,带了不少东西。小的打听到,钱庄头跟几个佃户头儿说,这新章程是‘上头’斗法,咱们小老百姓别掺和,免得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尹明毓皱眉:“‘上头’斗法?”

    “是。”顺子压低声音,“钱庄头还说,谢家三房那边传了话,让郑老爷别太积极,拖着就行。”

    三房。

    尹明毓眼神冷了下来。她料到会有人阻挠,却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自家人。

    “还有,”顺子又道,“小的打听到,郑老爷有个儿子,在工部当差,归三老爷管。”

    一切都串起来了。三房借着手下官员的关系,让郑老爷阳奉阴违。既阻挠了新政试行,又给尹明毓使了绊子。

    “夫人,咱们怎么办?”赵管事问,“要不要告诉侯爷?”

    “先不用。”尹明毓摆摆手,“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往后还怎么做事?”

    她想了想,对顺子道:“你再去趟庄子,别找钱庄头,找那些佃户里最老实的,私下聊。就说,谢家庄子去年收成最好的那户,今年光分成拿了十七两银子,盖了三间新瓦房。”

    “是!”

    顺子走后,尹明毓又吩咐兰时:“去查查郑老爷的底细,尤其是他那个在工部当差的儿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

    “夫人,这……”

    “放心,不是要做什么。”尹明毓笑了笑,“只是想知己知彼。”

    ---

    又过了两日,顺子带回了好消息。

    他找了杨树庄最穷的一户佃户,姓王,家里六口人,只有三亩薄田,日子过得艰难。顺子把谢家庄子的事一说,又把那十七两银子的分量细细讲了,老王头当时眼睛就红了。

    “那王老汉说,他们不是不想干,是钱庄头压着。”顺子道,“钱庄头说,谁要是敢签新契书,明年就别想租地了。”

    “怪不得。”尹明毓点点头,“还有呢?”

    “王老汉还说,钱庄头这些年没少克扣佃户。每年交租,他都要多收一成,说是‘损耗’。佃户们敢怒不敢言,因为郑老爷信任他。”

    这时,兰时也回来了,带来了郑家的消息。

    “郑老爷那个儿子,在工部做书办,管着些文书往来。”兰时小声道,“奴婢打听到,他前年经手的一批修河款,账目有些不清。数额不大,但若捅出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尹明毓听完,心里有数了。

    她让兰时备纸笔,亲自写了封信。信是给郑老爷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她会再去杨树庄,若佃户们仍不愿签新契书,她就如实上报皇后娘娘,说郑家庄子不适合试行新政。届时,郑家不仅错失良机,还可能落个“不配合新政”的名声。

    写完信,她又另写了一张小纸条,让顺子偷偷塞给老王头。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新章程试行期间,庄子管事由皇后娘娘亲自指派,原庄头不得干涉。

    信和纸条都送出去后,尹明毓便不再动作,安心等消息。

    第三日一早,郑家派人来了。不是钱庄头,是郑老爷身边的管家,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谢夫人,我们老爷说了,杨树庄全力配合新政试行。”管家捧着一盒礼物,“钱庄头年纪大了,糊涂了,我们老爷已经让他回家养老。新的庄头,由夫人您指派。”

    尹明毓没接礼物,只问:“佃户们呢?”

    “都愿意签新契书!”管家连忙道,“王老汉带头,其他人都跟着签了。”

    意料之中。尹明毓点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带人去庄子,定新章程。”

    “是是是,全凭夫人安排。”

    送走管家,兰时忍不住问:“夫人,您那张小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这么管用?”

    尹明毓笑了:“没什么,就是告诉佃户们,钱庄头管不着他们了。”

    当然,真正管用的不是纸条,而是那张纸条代表的底气——皇后娘娘亲自指派管事的底气。佃户们知道了这点,自然敢站出来。

    至于郑老爷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尹明毓猜测,他应该是查了工部儿子那笔糊涂账,发现自己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两相权衡,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夫人,”赵管事有些担忧,“三房那边会不会……”

    “会。”尹明毓答得干脆,“但没关系。他们出招,我接招就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谢策正和丫鬟玩毽子,笑声清脆。

    “其实这样也好。”尹明毓轻声道,“早闹出来,早解决。省得日后在关键时候使绊子。”

    正说着,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下朝早,进门见尹明毓站在窗边,走过来问:“杨树庄的事处理好了?”

    “夫君知道了?”

    “嗯,听说了。”谢景明在她身边站定,“三叔今日在朝上,脸色不太好看。”

    尹明毓转头看他:“夫君怪我吗?”

    “怪你什么?”谢景明挑眉,“怪你太能干,还是怪你太清醒?”

    这话说得尹明毓笑了。

    “不过,”谢景明正色道,“三房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这一次。往后你要更小心。”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但我有夫君啊。”

    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嗯,你有我。”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

    又过了几日,杨树庄的新章程定下来了。

    尹明毓亲自去主持,当着所有佃户的面,和王老汉等几个代表签了契书。契书一式三份,庄户一份,主家一份,尹明毓留一份备案。

    签完契书,她又宣布了新管事的任命——不是别人,正是老王头。

    “王大叔在庄子里住了四十年,最了解情况。”尹明毓当着众人的面说,“往后庄子怎么管,大家商量着来。我只定大方向,具体事务,王大叔和各位一起决定。”

    这话一出,佃户们都愣住了。让佃户管庄子?这可是闻所未闻。

    老王头更是慌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汉我大字不识一个……”

    “不识字可以学。”尹明毓笑道,“再说,又不是让您一个人管。大家选几个代表,一起管。账目公开,事事商量着来。”

    她顿了顿,扬声道:“皇后娘娘推行的新政,就是要让种地的人,能管自己的事,能过自己的好日子。咱们杨树庄,就做个榜样!”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王老汉老泪纵横,扑通跪下:“夫人,您放心,老汉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庄子管好!”

    其他佃户也跟着跪下,一片谢恩声。

    尹明毓扶起王老汉,心里松了口气。

    她知道,杨树庄的事只是个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困难。但有这些朴实的庄户在,有皇后娘娘的支持在,有谢景明在身边,她不怕。

    回程的马车上,她靠在车厢上,难得地哼起了小曲。

    赵管事在外头听见,忍不住笑:“夫人今日心情好。”

    “嗯。”尹明毓应了一声,掀开车帘,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

    田里,冬小麦已经冒出了绿芽,一片生机勃勃。

    她忽然觉得,这“咸鱼”的日子,越过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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