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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6章 临行前的风动
    正月刚过,天气便一天天暖起来。

    屋檐下的冰棱子化了,滴滴答答地落水。院子里的泥土变得松软,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尹明毓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去庄子。

    这一去至少月余,要带的东西不少。兰时领着几个丫鬟,把箱笼翻了个遍,春夏的衣裳、常用的药材、文书账册,一样样清点装箱。

    谢策知道母亲要出远门,这几日格外黏人。尹明毓理账,他就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描红;尹明毓见客,他就躲在屏风后头,等客人走了才出来。

    这日午后,尹明毓终于把三个庄子开春的耕种计划定稿,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抬头,见谢策趴在对面的小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走过去,轻轻把孩子抱起来。五岁的孩子,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

    “母亲……”谢策迷迷糊糊睁开眼,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您别走。”

    “母亲去办事,办完就回来。”尹明毓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你在家好好念书,等母亲回来,看你认了多少新字。”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孩子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依恋。

    “麦子抽穗的时候。”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到时候,母亲带你去庄子,看金黄金黄的麦田,好不好?”

    “好。”谢策乖乖点头,却又问,“父亲也去吗?”

    “父亲忙,不一定能去。”尹明毓给他掖好被角,“但母亲答应你,一定在你生辰前回来。”

    谢策的生辰在四月。孩子算了算,还要两个多月,小脸垮下来。

    尹明毓心里也有些不舍,却还是笑道:“两个多月,很快的。你好好学,等母亲回来,教你打算盘。”

    “真的?”

    “真的。”

    哄睡了孩子,尹明毓走出房门。廊下,兰时正指挥着人装箱,见她出来,迎上来低声道:“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尹明毓点点头,理了理衣裳,往老夫人院里去了。

    ---

    老夫人院里很安静。几个丫鬟在廊下做针线,见尹明毓来,纷纷起身行礼,打起帘子。

    屋里,老夫人正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尹明毓进来,她招招手:“来,坐。”

    尹明毓行了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

    “行装收拾得如何了?”老夫人问。

    “差不多了,后日便能启程。”

    “嗯。”老夫人点点头,沉默片刻,才道,“你这次去,要待的日子不短。庄子里不比府里,凡事要多加小心。”

    “孙媳明白。”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明毓啊,你这半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能得娘娘看重,是你的本事,也是谢家的荣耀。只是……”

    她顿了顿:“树大招风。你在外头,更要谨言慎行。有些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争一时之气。”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尹明毓知道,老夫人这是在提点她——三房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那些人未必甘心。

    “孙媳记下了。”她郑重道。

    老夫人从枕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她:“这个你带着。”

    尹明毓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小巧的令牌,非金非玉,像是木制的,却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

    “这是……”她疑惑地抬头。

    “谢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夫人声音压得很低,“早年家里走南闯北的买卖多,各处都有些相熟的人家。这令牌,是信物。你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拿着它去找刻着同样纹路的铺子,能得些帮助。”

    尹明毓心头一震。这礼太重了。

    “祖母,这……”

    “收着吧。”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为谢家争了光,也该得些保障。只是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尹明毓握紧锦囊,起身深深一拜:“谢祖母。”

    “好了,回去准备吧。”老夫人摆摆手,“记得,平安回来。”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尹明毓心里沉甸甸的。那几块令牌的分量,她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的信物,这是谢家的一部分底蕴,是老夫人把家族的一部分托付给了她。

    回到院里,谢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看她的行装清单。

    “夫君今日回来得早。”尹明毓走过去。

    “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谢景明放下清单,转头看她,“祖母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尹明毓把锦囊递给他看。谢景明打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动:“祖母连这个都给你了。”

    “很贵重?”

    “嗯。”谢景明合上锦囊,塞回她手里,“收好。这令牌,谢家三代之内,只给过三个人——祖父,父亲,现在是你。”

    尹明毓握紧锦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我会好好收着。”她轻声道。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我陪你一起去庄子吧。”

    “啊?”尹明毓一愣,“可夫君的公务……”

    “安排好了。”谢景明说得平淡,“兵部近来无事,我告了假。正好,也去看看你折腾了半年的庄子,到底什么样。”

    他说得轻松,可尹明毓知道,兵部不可能“无事”。他这是特意抽时间陪她。

    “夫君……”

    “别多想。”谢景明打断她,“我也该去看看庄户了。身为主家,总不能一直躲在府里。”

    他说得在理,尹明毓便不再推辞。两人又商量了些行程细节,直到掌灯时分。

    ---

    第二日,尹明毓去库房清点要带去的种子和农具。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假山后头传来两个婆子的闲谈声。

    “听说了吗?三房那边昨儿闹了一通。”

    “怎么回事?”

    “好像是三老爷要把城西那个铺子收回来,给自己儿子。可那铺子一直是大房在管,账目清清楚楚的,三老爷硬说账不对……”

    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尹明毓脚步一顿,兰时就要上前喝止,被她拦住了。

    两个婆子还在说:

    “要我说,三老爷这是看大房如今风光,心里不痛快。”

    “可不是嘛。侯爷在朝上得圣上重用,侯夫人又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三老爷那员外郎,六年没动了,能不急吗?”

    “急也不能这么干啊。那铺子年年盈利,账目都是侯爷亲自过目的,能有错?”

    “哎,谁知道呢。反正昨儿闹到老夫人那儿去了,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把三老爷骂了一顿……”

    声音渐渐远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眉头微皱。三房果然没死心,只是换了方向——不敢再明着阻挠新政,就朝谢家的产业下手。

    “夫人,”兰时小声道,“三房这也太……”

    “回去再说。”尹明毓转身往库房走,面色如常。

    清点完东西,回到院里,谢景明已经知道了这事。他正在看书,见她回来,放下书卷:“听说了?”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祖母已经处置了。”谢景明淡淡道,“铺子依旧归大房管,三叔禁足一月。”

    这处罚不算轻。尹明毓点点头,又问:“那三叔能服气?”

    “不服也得服。”谢景明看她一眼,“谢家的产业,向来是能者管之。三叔若真有本事,大可以自己去开拓,而不是盯着家里这点东西。”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放心了些,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我这一走,府里……”

    “有祖母在,你放心。”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况且,我也在。”

    他的手很暖,尹明毓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散了。

    ---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府里便热闹起来。

    马车装了七八辆,除了尹明毓和谢景明的行李,还有要带去庄子的种子、农具、药材。赵管事带着几个得力的庄户随行,兰时领着几个丫鬟跟着伺候。

    老夫人亲自送到二门,拉着尹明毓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谢策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只紧紧拽着尹明毓的衣角。

    “策儿乖。”尹明毓蹲下身,抱了抱孩子,“母亲很快就回来。”

    “嗯。”谢策用力点头,“我等母亲。”

    最后看了眼府门,尹明毓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转动,谢府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马车里,谢景明递给她一个暖手炉:“还早,再睡会儿。”

    尹明毓接过,靠在车厢上,却毫无睡意。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田野还是一片枯黄,但仔细看,能看到泥土里冒出的点点新绿。

    春天真的要来了。

    “想什么?”谢景明问。

    “想庄子的事。”尹明毓回过神,“三个庄子,三百多户人家,今年能不能有个好收成,就看开春这几个月了。”

    “压力很大?”

    “有点。”尹明毓诚实道,“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看看,我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成,能不能真的帮到更多人。”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变了。”

    “嗯?”

    “刚嫁进来时,你只想着怎么‘躺平’。现在,却想着怎么帮人。”

    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啊,变了。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城外。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已有农人开始忙碌。尹明毓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她想做的,就是让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能多收几石粮,能多吃几口肉,能过得好一点。

    就这么简单。

    马车行了半日,晌午时分,在一个茶寮停下歇脚。赵管事去安排饭食,尹明毓和谢景明在茶寮里坐下。

    茶寮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妇人,端上热茶和几样简单小菜,笑道:“客官这是要出远门?”

    “去庄子上。”尹明毓接过茶。

    “庄子上好啊。”老板娘搭话,“开春了,正是忙的时候。我们家也有几亩地,今年打算多种些豆子……”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一行人。四五个人,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看着像是行商的,可眼神太过机警。

    那几人在隔壁桌坐下,点了些吃食,便不再说话。可尹明毓注意到,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她心里一紧,看向谢景明。谢景明面色如常,只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饭罢继续上路。马车上,尹明毓低声道:“刚才那几人……”

    “是跟着我们的。”谢景明说得平静,“从出城就跟上了。”

    “什么人?”

    “还不清楚。”谢景明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但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是……”

    “可能是冲着庄子去的。”谢景明放下车帘,“新政试行,盯着的人多。有人想看看你到底怎么做,也有人……不想让你做成。”

    尹明毓握紧手炉,指尖有些发凉。

    “怕了?”谢景明问。

    “不怕。”尹明毓抬起头,眼神清亮,“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只要我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就不怕人看。”

    谢景明看着她,笑了:“好。”

    马车继续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她知道,前路不会太平。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谢景明。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分明,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可靠。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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