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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章 药与毒
    韩老头是第三日傍晚到的青林庄。

    徐文清亲自去请,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老汉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只抱着个旧包袱,里头不知装着什么。到了庄子,他直奔坡地,蹲在那些叶子发卷的果树苗前,看了足有一炷香时间。

    尹明毓赶到时,老汉正捏着土在鼻尖闻。她没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暮色渐浓,坡地上风有些凉,吹得人衣袂飘飘。

    “是‘苦根草’。”韩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东西长在南边沼泽,根茎有毒。晒干了磨成粉,撒在土里,庄稼果树沾了就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算太毒,要不了树的命,就是让叶子卷着,不长个。但要是拖久了,根就烂了。”

    尹明毓心里一紧:“能治吗?”

    “能。”韩老头看着她,“但费事。得把病了的土全挖走,换新土。一棵树方圆五尺内的土都不能要。”

    方圆五尺……坡地上十几亩果树苗,这得挖多少土?

    “而且,”韩老头又道,“新土得是山阴处的腐殖土,别的土不行。”

    更难了。山阴处的土不好取,运下来也费劲。尹明毓眉头紧皱,却还是道:“那就挖,换。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子,您说。”

    韩老头摇摇头:“不是银子的事。”他顿了顿,“老夫有个条件。”

    “您说。”

    “这事了了,你得答应老夫,往后再也别来青林庄。”韩老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就当……从没见过老夫。”

    尹明毓愣了。她没想到是这个条件。

    “为什么?”她轻声问。

    韩老头转过头,看向远处暮色中的山林:“老夫这辈子,就想安安静静种几棵树。你们这些贵人之间的争斗,老夫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

    他说得平静,可尹明毓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和无奈。她想起韩青山的身份,想起那桩皇庄旧案,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怕麻烦,是怕过去。

    “好。”她点头,“我答应您。”

    韩老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苦根草’的样本。你拿给懂行的人看,就知道老夫没说谎。至于治病的方子……”

    他报了几样草药的名字,都是常见的,说煎成汁浇土,能解毒。“但关键还是换土。药汁只能救还没烂根的,已经烂了的,神仙也没辙。”

    尹明毓接过布包,郑重行了一礼:“谢韩老伯。”

    韩老头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下毒的人,心思歹毒。这‘苦根草’不好找,京郊没有,得从南边运来。能弄到这个的,不是一般人。”

    他说完,蹒跚着下山了。暮色中,那佝偻的背影渐渐模糊。

    尹明毓握着那个布包,站在坡地上,许久没动。晚风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不是一般人。

    她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灭了。

    ---

    谢景明是深夜回来的。

    尹明毓还没睡,在灯下看韩老头给的“苦根草”。那是一种灰褐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苦味。她让兰时去找了几个药铺的掌柜,都说没见过这东西。

    “查到了。”谢景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他解下披风,在尹明毓对面坐下,神色凝重。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是谁?”

    “不是三房。”谢景明语出惊人。

    尹明毓愣住了。

    “至少,不全是。”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铺在桌上,“我顺着南疆毒药的线索查,发现了一条暗线——京城有几家药铺,私下做药材生意,其中就包括这种‘苦根草’。而这几家药铺背后,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他指着纸上一个人名:“工部侍郎,郑远。”

    尹明毓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郑远,正三品大员,在朝中资历颇深。更重要的是——他是三老爷谢忱的顶头上司。

    “郑远和咱们谢家,可有旧怨?”她问。

    “没有明面上的。”谢景明道,“但郑远有个女儿,三年前曾想嫁给我做继室,被祖母婉拒了。后来那姑娘嫁给了平西侯的次子,去年难产去了。”

    尹明毓明白了。这不是公怨,是私仇。

    “但这说不通。”她皱眉,“郑远若想报复,直接针对你或者谢家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对我下手?”

    “因为你是现成的靶子。”谢景明冷笑,“三房想扳倒你,郑远也想出口气,两家一拍即合。三叔提供你的旧事,郑远提供毒药和人手。事成了,你身败名裂,新政废止;事不成,也查不到他们头上——那些动手的人,都是郑远从南疆找来的流民,用完就打发走了。”

    好一个借刀杀人。尹明毓后背发凉。

    “那两个庄子的毒,也是郑远的人下的?”

    “是。”谢景明点头,“但我只查到了线索,没有铁证。郑远做事很谨慎,所有联络都是单线,人证物证都处理干净了。”

    屋里静下来。烛火跳动着,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没有证据,就动不了郑远。动不了郑远,三房那边也就没法深究——他们大可以说自己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知道那些谣言是真是假。

    “所以,”尹明毓慢慢道,“我们就算知道是谁干的,也拿他们没办法?”

    “目前是这样。”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你别急。郑远和三房联手,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各怀鬼胎。三叔想要的是管家权,郑远想的是报复。只要他们内部有裂缝,就有机会。”

    他顿了顿:“而且,郑远这些年手脚不干净,工部的账目有问题。我已经让人在查了,只要找到证据……”

    “那需要多久?”尹明毓打断他,“庄子等不了,庄户们等不了。麦子豆子已经毁了,果树再不救,就真的完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院子里静悄悄的。

    “夫君,”她转身,“先把庄子的事解决。朝堂上的争斗,往后再说。”

    谢景明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韩老头给了方子,能救果树。”尹明毓道,“桃溪庄和杨树庄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买‘救荒粮’的种子了,明天就能开始补种。药材苗也联系好了,庄户里有懂种药的,带着种就行。”

    她说得有条不紊,显然已经想好了全套计划。

    “需要我做什么?”谢景明问。

    “帮我跟京兆府打个招呼。”尹明毓道,“庄子出事,庄户们人心惶惶。得让官府出面,稳定人心。另外……”

    她顿了顿:“我想请孙太医去庄子一趟,一是看看那些病苗,二是教庄户们些防疫的法子。太医的话,比我的管用。”

    “好。”谢景明点头,“我来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深夜。

    吹灯歇下时,尹明毓忽然轻声说:“夫君,谢谢你。”

    谢景明侧身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信我,也谢你……陪我一起扛。”尹明毓往他怀里靠了靠,“我知道,这些事本不该你管的。”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谢景明将她搂紧,“睡吧,明天还要忙。”

    尹明毓闭上眼,却睡不着。她脑子里想着那些庄户,想着坡地上的果树,想着韩老头佝偻的背影,也想着郑远和三房那些人。

    她忽然想起现代常说的一句话: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是啊,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得往前走。

    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

    第二天,尹明毓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先去了户部,跟周正清详细说了补种计划。周正清很支持,当即拨了一笔应急款项,又派了几个懂农事的官员随行。

    从户部出来,她又去了太医院。孙太医已经在等了,听了她的来意,二话不说就收拾药箱:“救人如救火,庄稼也一样。老夫这就跟夫人去庄子。”

    一行人赶到青林庄时,已经是晌午。徐文清早已组织好了人手,见他们来,迎上来道:“夫人,按韩老伯说的,腐殖土已经运来了一些,但不够。庄子里能干活的男人都上山了,可这进度……”

    尹明毓看了眼坡地。几十个佃户正在挖土,一筐筐运下山,又换上新土。进度确实慢。

    “孙太医,”她转头,“您先看看那些病苗。韩老伯说浇药汁能解毒,但得趁早。”

    孙太医点点头,跟着陈老把式去了病苗区。尹明毓则把徐文清叫到一边:“运土的人手不够,那就加人。庄子里还有多少能干活的女人?”

    “女人?”徐文清愣了,“这……挖土运土的活,女人干不了吧?”

    “干不了重的,就干轻的。”尹明毓道,“让她们负责筛土、装筐、送水送饭。男人专心挖土运土,这样效率能高一倍。”

    徐文清眼睛一亮:“对!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很快,庄子里能干活的女人也动员起来了。坡地上一下子热闹了许多,男人们挥汗如雨地挖土,女人们麻利地筛土装筐,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送水。

    孙太医那边也有了结果——韩老头的方子确实有效。他调整了几味药的比例,让药效更强些,又教佃户们怎么煎、怎么浇。

    到了傍晚,第一批病苗浇了药汁。第二天一早,就有佃户惊喜地发现,卷着的叶子舒展开了些。

    “活了!活了!”消息传开,坡地上响起一片欢呼。

    尹明毓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切,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正在慢慢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奔波在三个庄子之间。桃溪庄和杨树庄开始补种“救荒粮”,青林庄的换土工程进展顺利。庄户们见她亲自下地,干劲更足了。

    第七日,谢景明来了庄子,带来一个消息:郑远那边,有动静了。

    “他派人去了南疆。”谢景明低声道,“应该是想处理掉那些‘苦根草’的线索。我的人已经跟上了。”

    “能抓到证据吗?”

    “很难。”谢景明摇头,“但至少,他慌了。只要他慌,就会出错。”

    尹明毓点点头。她看向坡地,那些果树苗在阳光下舒展着新叶,嫩绿嫩绿的。

    “夫君,”她轻声道,“等庄子的事安顿好,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这三个庄子的经验,写下来。”尹明毓道,“怎么定章程,怎么管庄子,怎么应对天灾人祸。写得详细些,让其他庄子也能学。”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想推广?”

    “不是推广,是分享。”尹明毓笑了笑,“韩老伯说得对,贵人之间的争斗,不该牵连庄户。我能做的,就是让这些实实在在的法子,被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庄户过得好些。”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两人并肩站在坡顶,看着这片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庄户们收工回家的说笑声隐隐传来。

    尹明毓忽然觉得,这半年来的辛苦,都值了。

    不管朝堂上多少明枪暗箭,不管三房和郑远还要耍什么花样。

    她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那些朴实的庄户。

    这就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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