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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9章 晨光与暗影
    农事学堂定在六月十六开课,地点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听雨轩。

    这消息一传开,京城各府都动了心思。皇后亲自设的学堂,主讲人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谢夫人,谁不想把自家管事塞进去学点真本事?更何况,这分明是皇后为新政造势,能进去的,往后就是“新政一派”的人了。

    帖子像雪片般飞进谢府,有攀交情的,有走门路的,还有直接带着厚礼上门的。尹明毓一律让兰时婉拒:“学堂的事由娘娘定夺,臣妇不敢擅专。”

    话虽这么说,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日,对着那本《农事新编》反复修改,又添了许多实例——桃溪庄如何应对火灾,青林庄如何救治病苗,杨树庄如何补种救荒……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第四日清晨,她正在整理最后的讲义,谢景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晨露的凉气。

    “这么早?”尹明毓搁下笔,“今日不用上朝?”

    “告了假。”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有些疲惫,“姐姐的事,有眉目了。”

    尹明毓心头一紧:“查到什么了?”

    谢景明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谢府用度录,永昌十二年”。永昌十二年,正是嫡姐尹明华嫁入谢府的第二年,也是她病逝的那年。

    “这是姐姐当年的陪嫁嬷嬷私下记的。”谢景明翻开册子,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儿——四月二十三,取燕窝二两;四月二十五,取人参一支;四月二十八,取雪蛤半斤……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尹明毓仔细看,确实如此。记录很细,连东西的成色、来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问题在这儿。”谢景明翻到后面几页,“五月初六,取‘安神散’一包,备注是‘大夫开的,助眠’。五月初八,又取一包。五月初十,再取一包。短短五日,取了三次。”

    他抬头看向尹明毓:“我问过太医院的孙太医,‘安神散’是助眠的方子不假,但药性温和,一包能管三五日。如此频繁取用,不合常理。”

    尹明毓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开药的大夫……”

    “姓李,是京城有名的妇科圣手,姐姐有孕后,一直是他在调理。”谢景明声音沉了下来,“但他去年已经过世了。我让人查了他的家人,发现他儿子去年突然在城南买了处三进宅子,花了八百两。”

    一个大夫的儿子,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谢景明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姐姐病重那几日的药方抄本。我请孙太医看了,他说这几味药分开看都没问题,可合在一起用,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

    纸上写着几味药名:茯苓、远志、酸枣仁、合欢皮……确实都是安神助眠的常见药材。

    “孙太医说,这方子开得巧。”谢景明眼神冰冷,“单看一味都没毒,可配在一起,日日服用,不出三个月,人就会心悸气短,状似痨病。而姐姐……从病发到去世,正好三个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迹在光里清晰得刺眼。

    “所以,”尹明毓的声音有些干,“姐姐是被……慢慢毒死的?”

    “十有八九。”谢景明合上册子,“而且下手的人很谨慎,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法子。若非沈嬷嬷提醒,若非孙太医懂行,谁也看不出问题。”

    尹明毓只觉得后背发凉。什么样的人,能这样耐心,这样狠毒,用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要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命?

    “那开方子的李大夫……”

    “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就是受人胁迫。”谢景明道,“可惜人死了,死无对证。”

    “那当年经手这些药的人呢?取药的丫鬟,煎药的婆子,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都散了。”谢景明苦笑,“姐姐去世后,她院子里的人,母亲体恤她们伺候一场,都给了一笔银子放出去了。如今七年过去,人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线索断了。

    尹明毓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老夫人说的那句“华丫头福薄”;想起谢景明对前妻的讳莫如深;想起府里老人偶尔提起嫡姐时那惋惜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夫君,”她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谢景明眼神坚定,“李大夫死了,他儿子还在。当年院子里的下人散了,但总有人记得些什么。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握住尹明毓的手:“这事你不要管,专心准备学堂的事。朝堂上的,府里的,都交给我。”

    尹明毓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知道这几日他定是没睡好。她点点头:“好。但你答应我,要小心。”

    “嗯。”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三太太来了,说是有急事。”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王氏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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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等在花厅里,坐立不安。见尹明毓进来,她急忙起身,脸色有些白:“侄媳妇,打扰你了。”

    “三婶坐。”尹明毓让兰时上茶,“什么事这么急?”

    王氏接过茶盏,却没喝,犹豫半晌才开口:“我……我听说,景明在查当年明华的事?”

    尹明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三婶听谁说的?”

    “府里都传开了。”王氏压低声音,“说景明前几日去了好几趟太医院,又派人去打听当年明华院子里的人。侄媳妇,不是三婶多嘴,这事……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再翻出来?”

    尹明毓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忽然明白了——王氏不是来关心的,是来打探的,或者说,是来阻止的。

    “三婶,”她慢慢道,“姐姐当年走得突然,侯爷心里一直放不下。如今既然有了疑点,查一查也是应该的。若真没事,也好彻底安心。”

    “可、可万一查出点什么……”王氏声音更低了,“谢家的脸面……”

    “谢家的脸面,不是靠遮掩挣来的。”尹明毓打断她,“是靠行得正、坐得直。三婶,你说是不是?”

    王氏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放下茶盏,讪讪道:“是、是……是我多虑了。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尹明毓一眼,眼神复杂:“侄媳妇,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匆匆走了。

    尹明毓站在花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王氏为什么这么紧张?她在怕什么?

    难道……当年的事,三房也有牵连?

    她想起嫡姐去世时,正是三房最得意的时候——三老爷刚升了工部员外郎,王氏在府里说话都硬气几分。若嫡姐不死,谢景明就不会那么早续弦,尹明毓也不会嫁进来,那现在管家的,说不定就是王氏了……

    一个念头闪过,让她不寒而栗。

    “兰时,”她唤道,“去请侯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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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景明听了王氏的来意,眉头紧皱:“她也太沉不住气了。”

    “她在怕。”尹明毓分析,“怕你真的查出什么,怕牵连到三房。夫君,你说当年的事……三房会不会知情?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我会查。”

    他没有否认,就是有怀疑。尹明毓心里一沉。若真与三房有关,那这事就复杂了——牵扯到家族内斗,牵扯到人命,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

    “学堂那边,”谢景明转移了话题,“准备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尹明毓从书桌上拿起讲义,“明日去听雨轩看看场地,后日就该开课了。”

    谢景明接过讲义翻了翻,忽然笑了:“你如今讲起农事,倒是头头是道。”

    “被逼出来的。”尹明毓也笑了,“不过讲多了,自己也真懂了些。夫君知道吗,庄户们常说‘种地靠天’,可我觉得,三分天意,七分人为。天不给饭吃,咱们就自己找饭吃。”

    这话她说得自然,带着一种笃定。谢景明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半年她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想“躺平”的庶女,而是个有主意、有担当的谢家主母。

    “明日我陪你去听雨轩。”他道。

    “不用,你忙你的。”

    “朝堂上的事,永远忙不完。”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明日我告假,陪你去。”

    尹明毓心里一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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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听雨轩。

    这是座临水的敞轩,三面环窗,通风敞亮。轩内已按尹明毓的要求布置好了——前方一张大桌当讲台,下方整齐摆着三十张矮几,每张几后放着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些农具的图样,还有几张她特意让人画的庄稼长势对比图。

    皇后派来的女官姓秦,四十来岁,办事干练。见尹明毓来,迎上来道:“谢夫人看看,可还满意?若有需要添置的,尽管吩咐。”

    尹明毓转了一圈,点点头:“很好了。只是……”她指着窗外的日头,“午后西晒,怕是会热。能否在窗外加些竹帘?”

    “夫人想得周到,奴婢这就去办。”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说几位夫人来了。尹明毓迎出去,来的都是熟面孔——周夫人、林夫人,还有几位在冬至宴上见过的。

    周夫人笑吟吟道:“我们几个厚着脸皮,先来沾沾光。后日开课,怕是挤不进来呢。”

    “周夫人说笑了。”尹明毓引她们进轩,“娘娘定了名单,各位府上的管事都在里头。”

    “那也得先来认认门。”林夫人打量着轩内布置,眼里有赞叹,“夫人真是用心。这地方布置得既雅致,又实用。”

    几位夫人转了一圈,问了问学堂的章程,又说了些闲话,这才告辞。送走她们,秦女官低声道:“这几位夫人府上,都送了管事来。奴婢看了名单,来的都是得力的。”

    尹明毓明白。这些人精着呢,知道皇后看重这学堂,自然要派最得力的人来,既能学本事,又能表忠心。

    她走到讲台前,摊开讲义,又看了一遍。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那些字迹清晰而坚定。

    她知道,明日站在这里,面对的不仅是三十个管事,更是京城各府的目光,是朝堂上新旧势力的角力。

    可她不怕。

    因为她说的是真话,教的是真本事。

    至于那些暗处的算计,那些陈年的恩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湖面上波光粼粼,荷花初绽,生机勃勃。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而现在,她该做的,是把农事学堂办好。

    其他的,交给时间,也交给该去查的人。

    “夫人,”兰时轻声道,“该回府了。下午庄子还要送春耕的总结账目来。”

    “嗯。”尹明毓合上讲义,“走吧。”

    走出听雨轩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轩内空无一人,却仿佛已能听见明日的讲学声。

    而她,准备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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