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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6章 冬宴与亲忧
    腊月里的雪,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将京城裹得严严实实。澄心院的暖房却一天比一天热闹,不止小青菜,芫荽、蒜苗长势喜人,尹明毓甚至试着在角落里栽了两株矮番茄,竟然也颤巍巍地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

    这日天色放晴,积雪映着日光,亮得晃眼。尹明毓正指挥着婆子丫鬟们,将暖房里第一批能入口的鲜蔬采摘下来,仔细分装。

    “这篮子水灵的小青菜和芫荽,还有那罐新腌的糖蒜,给老夫人院里送去。”尹明毓点着,“这几把蒜苗,并一匣子庄子上刚送来的冻豆腐、粉条,给大厨房,让曹嫂子看着添两个锅子菜。剩下的……”她看着那几枚虽小却圆润喜人的青番茄,笑道,“这个金贵,留着,我自有打算。”

    兰时笑着应了,自去分派。如今府里上下都知道夫人捣鼓出的这暖房是个宝,冬日里罕见的绿意和新鲜,连老夫人都赞了几回。

    刚忙完,谢景明下朝回来,官服都未换,便先来了后院。见尹明毓挽着袖子,指尖还沾着一点泥星,鼻头冻得微红,却眉眼舒展地在廊下看人摆弄那些菜蔬,不由驻足看了片刻。

    “这么冷的天,也不在屋里待着。”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果然有些凉。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我的‘江山’。”尹明毓任他握着,指着那些绿油油的成果,颇有些得意,“如何?你夫人我这‘不务正业’,总算有点能上台面的东西了吧?”

    谢景明眼底漾开笑意:“何止上台面。前日父亲同僚来访,尝了暖房出的青菜,惊为天人,父亲很是得意地夸了几句。你这‘不务正业’,如今在京城一些老饕圈里,都有名号了。”

    “还有这事?”尹明毓挑眉,随即眼珠一转,“那敢情好。改日我让人写几个暖房种菜的方子,配上咱们府里特制的花茶、蜜酱,做成礼盒,让金娘子的铺子拿去卖,专供这些讲究人家,说不定还能赚点脂粉钱。”

    谢景明失笑:“你呀,这心思总能转到这上头。”

    “过日子嘛,开源节流。”尹明毓理直气壮,拉着他往屋里走,“今日怎么回来得早些?”

    进屋坐下,喝了口热茶,谢景明才道:“快年关了,各部事务梳理得差不多。另有一事……”他顿了顿,“安国公府徐二奶奶,递了帖子,说是后日想过来拜访你,一是年节走动,二是……她家老夫人对我们府上暖房出产的菜蔬很感兴趣,想亲眼瞧瞧,若方便,讨些种子或方子。”

    尹明毓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安国公府上次虽未明确表态,但立场是清晰的。如今徐氏亲自来访,还以老夫人感兴趣为由,这便是一种示好和亲近的信号。

    “这是好事啊。”尹明毓点头,“徐二奶奶是个明白人。后日我正好打算在暖房那边的小花厅设个简单的‘赏雪小宴’,请她过来坐坐,也请上永嘉郡主作陪,再叫上两位素日交好的夫人,人多热闹些。”

    谢景明知道她这是要将上次“茶话会”的负面印象彻底扭转,以女主人的姿态,光明正大地社交,展示侯府的底气和她的从容。他点头:“你安排便是,需要什么,让管事们去办。”

    两日后,澄心院一侧临着暖房的小花厅早早布置起来。地龙烧得暖,窗明几净,透过琉璃窗,能看到外面雪压青松,也能看到隔壁暖房里影影绰绰的绿意。厅内摆了四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清雅芬芳。桌上不是寻常待客的繁复点心,而是几样精致的冬令小吃:冰糖山楂、琥珀核桃、奶香芋头糕,并一壶温着的桂花酿。

    徐二奶奶最先到,依旧打扮得素雅得体,带来了一盒上好的老山参作年礼。稍后,永嘉郡主也到了,许是知道今日主题不同,穿着也低调了些,一进来眼睛便往暖房那边瞟,满是好奇。另外两位受邀的夫人,一位是都察院刘御史的夫人,为人爽利;一位是国子监赵司业的夫人,性情温和,都是尹明毓观察过、觉得可交之人。

    众人寒暄落座,尹明毓也不多客套,直接让兰时带两位好奇的客人去隔壁暖房参观。徐氏和永嘉郡主跟着过去,只见屋内暖意融融,整齐的陶盆里绿意盎然,与窗外冰雪世界对比鲜明,不由得啧啧称奇。

    “谢夫人真是巧思!”赵夫人赞叹,“这大冬天,竟真种出这般水灵的菜蔬!”

    “不过瞎折腾,取个乐子。”尹明毓笑道,“各位若有兴趣,回头我让人抄录一份这暖炕搭建和冬日育苗的粗浅法子,并包些种子,大家带回去试试,也算是个趣儿。”

    众人都笑着道谢。回到花厅,热乎乎的桂花酿下肚,气氛越发轻松。话题自然从暖房种菜,说到年节准备,又聊起京城近日趣闻,谁家娶了新妇,哪家铺子出了新花样。绝口不提之前的任何风波,仿佛那些从未发生。

    永嘉郡主捏了块奶香芋头糕,尝了尝,点头:“谢夫人这儿总有好吃的。这糕点不甜不腻,香味却足。”她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前儿个我去平王府,平王妃还病着呢,说是冬日旧疾复发,咳得厉害。府里也冷清得很。”

    这话一出,花厅静了一瞬。刘御史夫人快人快语,轻哼一声:“怕是心里头不痛快,病由心生吧。”她丈夫是言官,最看不上这等背后构陷妇人的阴私手段。

    徐氏温和地接口:“冬日天寒,各家都需仔细保养才是。我们老夫人还常说,心宽体健,和气致祥。”

    这话接得巧妙,既岔开了敏感话题,又暗含规劝。尹明毓只当没听出之前的机锋,顺着徐氏的话道:“徐二奶奶说的是。老夫人身子硬朗,定是心胸开阔之故。我这暖房里出产的第一茬小青菜,今早特意留了最嫩的一把,已让人送去贵府,给老夫人尝个鲜,望莫嫌弃简陋。”

    徐氏笑容真切几分:“谢夫人有心,我们老夫人定是欢喜的。”

    赏雪宴气氛融洽,直至晌午后各位夫人才告辞离去。徐氏临走前,特意落后一步,对尹明毓轻声道:“我们老夫人极爱那花茶,说饮后喉间舒润。家父亦言,谢侯爷处事磊落,国之栋梁。”这便是代表安国公府,给出了明确的友善信号。

    送走客人,尹明毓刚松了口气,准备回房歪着,外院管事却来禀报,说红姨娘家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穿着体面棉袍的中年妇人,自称姓冯,是城里西街“冯记杂货铺”的老板娘,也是官媒王婆子的表妹。她见了尹明毓,礼数周全,说话也爽利。

    “给夫人请安。受王姐姐所托,来给夫人回个话。”冯娘子笑道,“您上次提的那事,王姐姐可是放在心尖上找。寻摸了好些人家,最后觉着城东柳树胡同的郑秀才最是合适。”

    “郑秀才?”尹明毓示意她坐下细说。

    “是。这郑秀才名叫郑文方,今年二十有六,原籍保定,是个老实读书人。前年中了秀才,如今在城东一家私塾坐馆,束修虽不丰厚,但养活一家子足矣。家里原配妻子三年前病故了,留下个五岁的女儿。郑秀才为人本分,肯上进,家境清贫但清白。唯一的缺憾就是有个女儿,且嫁过去便是填房。”冯娘子细细道来,“王姐姐打听过了,郑家婆母早逝,公公是个老童生,有些迂腐但不算刻薄,家里人口简单。郑秀才听说女方是侯府出来的,虽只是妾室,但知书达理(王婆子自然往好了说),又得主家恩典放还良籍,很是看重,愿意好好过日子。”

    尹明毓听完,心里掂量了一下。家境清贫但有进项(秀才坐馆),人口简单(无婆母),有女儿(红姨娘过去无需立即生育压力),男方看重“侯府出来”和“良籍”(说明想踏实过日子)。对于红姨娘来说,这确实是个跳出火坑、重新开始的合适选择。虽说嫁过去是填房,要当继母,但比起在侯府战战兢兢、毫无未来,已是天上地下。

    “听着是个实在人家。”尹明毓点头,“有劳王婆子和冯娘子费心。女方这边,我需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若她愿意,还烦请安排相看一二,总要双方都合眼缘才好。”

    “这是自然!夫人考虑周全。”冯娘子忙道,“那郑秀才也说,若夫人觉得可行,他随时可安排。”

    送走冯娘子,尹明毓便让兰时去叫红姨娘。红姨娘很快来了,听了冯娘子的话,尤其是听到对方是个秀才,有功名,家境清白,虽然清贫且有女儿,但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夫人……这、这真的可行吗?我一个妾室出身,人家秀才公……”她又是期待又是惶恐。

    “他既同意相看,便是觉得可行。”尹明毓看着她,“关键在你。嫁过去便是平民正头夫妻,但要操持家务,抚养继女,日子定然清苦,远不如侯府衣食精细。你可想好了?”

    红姨娘扑通跪下,眼泪涌出,这次却带着光亮:“奴婢想好了!奴婢愿意!清苦不怕,奴婢会针线,能持家,定好好过日子!求夫人成全!”

    “起来吧。”尹明毓道,“既然你愿意,我便让王婆子安排相看。若双方都满意,侯府会给你一份嫁妆,足够你安稳度日。往后,便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红姨娘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磕头。

    处理完这桩事,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觉得有些疲乏,正想歇会儿,谢景明却从前院匆匆回来,面色是罕见的凝重,官服都未换下。

    “怎么了?”尹明毓心头微微一紧。

    谢景明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刚接到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北境雁门关外,黑水靺鞨部族异动频繁,似有集结之势。边关守将请求增兵防备。陛下已紧急召见几位重臣和兵部、户部堂官议事。”

    北境?尹明毓对军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北边那些部族每逢寒冬,生计艰难时,便容易南下劫掠。“形势很严重?”

    “尚不确定。但黑水靺鞨近年来吞并周边小部,实力渐强,其首领颇有野心。且今冬北地雪灾严重,他们缺粮少衣,南侵的可能性极大。”谢景明眉头紧锁,“陛下已命兵部即刻核查军械粮草,户部统筹钱粮。恐要调兵增援。”

    “会……派你去吗?”尹明毓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谢景明虽在枢要,但有边务经验,且正值壮年。

    谢景明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此刻尚不知。但若需文臣协理军务或督运粮草,我确有可能会在备选之列。”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炭火盆里哔剥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总是意味着危险、离别和变数。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似乎又要被打破。

    尹明毓反手握紧他的手,感觉他的掌心有些凉。她没有说什么“不去行不行”的傻话,也没有惊慌哭泣。只是静静握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他,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确切消息?”

    “快则三两日,迟则五六日,朝议便会有结果。”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中的焦灼莫名被抚平了些许。

    “嗯。”尹明毓点点头,松开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阴沉下来的天色,“那便等消息。这几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也别太焦心,陛下和朝中诸公自有考量。”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以至于谢景明都愣了一下。

    尹明毓回头,见他神情,反而笑了笑:“怎么?指望我哭天抢地,或者深明大义地说一堆鼓励的话?”她走回来,替他理了理官服的领子,“我知道那是你的职责,若真派你去,你定会尽力做好。我能做的,便是把家里照看好,让你无后顾之忧。至于担心……”她顿了顿,轻声道,“自然是担心的。但担心无济于事,不如省点力气,做些实在的事。”

    谢景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的妻子,总是这样,用最朴实的方式,给他最坚实的支撑。

    “放心。”他在她耳边低语,“即便要去,我也会周全。”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胸前,听着沉稳的心跳,闭上眼。

    窗外,暮雪又悄然飘落。宁静的庭院,温馨的屋内,却因远方一道军报,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未知的忧色。

    但日子总要继续。该种的菜还得种,该安排的婚事还得安排,该准备的年货一样不能少。

    尹明毓想着,明天得让厨房多备些耐储存的肉干、菜干,再看看库里还有多少厚实的毛皮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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