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大捷的消息,如同腊月里的一记春雷,瞬间震动了整个京城。
捷报是正月十二正式抵京的,由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朝会上,兵部尚书当庭宣读,斩首千余,俘获无算,黑水靺鞨主力受创远遁……一个个字眼砸在金銮殿的光滑地砖上,激起的回响久久不散。
龙颜大悦。陛下当庭褒奖镇北将军用兵如神,监军谢景明协理有功,各有厚赏。旨意中特意提到谢景明“夙夜在公,协理军务,筹画得宜,朕心甚慰”。这份殊荣,在近年北境的战事中,已是罕有。
消息传开,威远侯府的门槛,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正月十三,天光未亮透,拜帖和礼单便如雪片般飞进了侯府。有谢景明昔日的同僚、上司,有素无往来却突然“记起”世交之谊的勋贵,有门下清客、故旧门生,甚至还有几位风闻过“暖房青菜”雅事、与尹明毓从未谋面的文官家眷。
澄心院的正厅里,管事捧着厚厚一叠拜帖和礼单,小心地回话:“……靖安伯府、理国公府、吏部张侍郎府、都察院李御史府……这些都是今日一早送来的。礼单上的东西,比往年丰厚了三成不止。还有些是直接送到外院门房,说是听闻侯爷在北边辛苦,送些土仪给夫人和少爷尝鲜……”
尹明毓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清茶,面色平静地听着。谢策坐在她下首的小凳上,正在临帖,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堆拜帖。
“知道了。”尹明毓放下茶盏,“礼单都登记造册,东西入库。拜帖……除了安国公府、刘御史夫人等几位素日真有往来的,其余的先按礼数回一份差不多的年礼,附上我的名帖,说侯爷远在边关,家中女眷不便待客,多谢厚意,容后再谢。”
管事迟疑道:“夫人,这……是否会显得过于冷淡?如今侯爷声名正盛,许多人都是想结交……”
“正因侯爷声名正盛,我们才更要谨慎。”尹明毓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侯爷在前方是为国效力,不是为家门攀附。此时若门庭若市,来者不拒,反倒落人口实,以为我谢家骤贵骄人。照我说的办便是。”
管事心头一凛,忙躬身应下:“是,老奴明白了。”
待管事退下,谢策放下笔,挪到尹明毓身边,小声问:“母亲,是不是因为父亲打了胜仗,所以很多人想来我们家?”
“策儿觉得呢?”尹明毓反问。
谢策想了想:“先生说过,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父亲立了功,大家就来亲近了。”
小小年纪,竟已懂得这个道理。尹明毓心中微叹,摸摸他的头:“话虽如此,但也不必一概而论。有些人确是势利,有些人或许只是循例礼节。我们只需记得,无论外头是冷是热,自己心里要有杆秤,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不因冷落而怨,不因热络而骄,守住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根本。”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母亲,父亲不在,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井井有条。”
“对。”尹明毓笑了,“去练字吧,今日的字帖还没写完呢。”
打发了儿子,尹明毓起身去了松鹤堂。老夫人正由珍珠伺候着用燕窝,见她来了,示意坐下。
“外头的情形,我都听说了。”老夫人缓缓道,“你处置得对。这个时候,越是热闹,越要冷静。景明在前方拼命,不是为了让我们在后方替他招摇。沉住气,等这阵风过去。”
“孙媳也是这么想。”尹明毓道,“只是拒了太多拜帖,难免会有人觉得我们不近人情。”
“觉得便觉得。”老夫人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谢家百年基业,不是靠奉承巴结来的。你且记住,如今你是侯府的主母,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人说。”
有了老夫人的明确支持,尹明毓心里更踏实了。从松鹤堂出来,她拐去看了暖房。新一茬的小白菜已经长到两寸高,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她亲自摘了几把最嫩的,让兰时送去大厨房,晚上清炒。
刚回屋坐下,兰时又拿着张帖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永嘉郡主府送来的帖子,说是后日请了京中几位雅擅丹青的夫人,在府中办个‘赏梅画会’,请您务必赏光。”
永嘉郡主?尹明毓接过帖子。上次风波后,这位郡主倒是沉寂了一段时间。如今谢景明刚立大功,她便立刻递来橄榄枝,还是以“雅集”的名义,倒让人不好直接回绝。
“郡主倒是消息灵通,雅兴也好。”尹明毓将帖子放在一边,“回复郡主,谢她盛情。只是侯爷远行,家中事务繁多,且我于丹青一道实属粗陋,恐扰了各位夫人的雅兴,便不去了。备一份上好的画绢和徽墨,连同我暖房新摘的番茄一并送去,算是我一点心意。”
既婉拒了邀约,又送了不失体面的礼,全了双方颜面。
兰时应下,又道:“还有,金娘子那边递了信进来,说咱们铺子里最近接了不少订单,都是点名要‘暖房同款’的花茶和蜜酱,还有些人家想订开春后的菜苗。另外……”她压低声音,“市井间有些议论,说侯爷此番立下大功,回京后必定高升,只怕要入阁了。还有些人打听夫人您……品性如何,持家如何。”
果然,名利场中,从来不只是男人的角力,后宅女眷也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尹明毓扯了扯嘴角:“订单照接,但价格不能乱,品质要把牢。菜苗的事,等开春再看。至于那些议论……”她顿了顿,“不必理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午后,尹明毓将谢策叫到跟前,考校了他近日的功课,又检查了他练武的进展。孩子很努力,文章背得熟,拳脚也像模像样。她嘉奖了几句,又道:“外头如今夸赞你父亲的人很多,或许也会有人来夸你。你需记得,父亲的功劳是父亲的,你的路要自己一步步走。夸赞听多了,容易迷失;非议听多了,容易气馁。守住本心,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最重要。”
谢策认真点头:“儿子记住了。”
尹明毓看着他尚且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小脸,心中安慰。这孩子,比她想象得更通透。
正月十四,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下了帖子,不是大型宴会,只是邀尹明毓过府一叙,说是得了些好茶,请她品鉴。这次,尹明毓欣然应允。
安国公府气象恢宏,却透着一种沉淀的雅致。徐氏在花厅接待她,没有旁人,只备了几样精巧茶点。
“知道你不耐烦那些虚热闹,便只请你来说说话。”徐氏亲自执壶斟茶,“尝尝,这是武夷山新来的岩茶,香气霸道些,却回味甘醇。”
尹明毓谢过,品了一口,果然茶味浓烈,后韵绵长。“好茶。”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徐氏便道:“如今外头都说谢侯爷前程无量,连带着侯府也水涨船高。这两日,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尹明毓苦笑:“不瞒您说,拜帖收了许多,大半都婉拒了。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做得对。”徐氏点头,神色认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谦和,谨言慎行。有些人靠近是图利,有些人观望是掂量,还有些人……或许会因嫉生事。你们家前阵子才经过一场风波,更需小心。”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尹明毓正色道:“多谢徐姐姐提点。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怕做得太过,反显得不近人情,得罪了人。”
“不得罪君子,但小人也不必过于顾忌。”徐氏微微一笑,“你如今是侯府主母,该有的气度要有。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些许闲言碎语,伤不了根基。我们老夫人常夸你稳得住,是个能掌事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徐氏似不经意提起:“听说平王府近日很安静,平王妃自年前‘病’了,一直没怎么见客。”
尹明毓眸光微动,只道:“天寒地冻,是该好生将养。”
从安国公府出来,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默默思量。徐氏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平王府吃了那么大的亏,以平王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谢景明风头正劲,他们或许暂时偃旗息鼓,但必定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回到侯府,她先去了书房,提笔给谢景明写信。将京中情形,特别是那些骤然增多的关注和徐氏的提醒,用平实的语言写了下来。没有抱怨,没有担忧,只是陈述事实,并附上自己的处理方式。最后写道:“家中一切安好,祖母康健,策儿进益。北地苦寒,万望珍摄,勿以浮名为念。春信将至,静候归期。”
写完信,封好,交给青松,让他寻可靠途径尽快送出。
然后,她去了库房,亲自清点了之前为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物资。粮食、布匹、药材……都还充足。她又吩咐管事,以“侯爷远行,家中宜节俭”为由,将府中一些不必要的排场再减一减,各院用度也仔细核对,务求账目清晰,无可指摘。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夕阳给檐角的残雪镀上一层金边。
浮名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能做的,便是在潮水涌来时稳住船,在潮水退去后,依旧沿着自己的航线前行。
至于水下是否还有暗礁?
她转身回屋,神色平静。
有,便避开。避不开,便撞过去。
总之,日子总要过下去。
“兰时,”她唤道,“晚膳让厨房做碗鸡丝面吧,清淡些。”
“是,夫人。”
夜色,再次温柔地笼罩了这座经历着微妙变化的府邸。而远在北境的谢景明,此刻或许正在军帐中,就着昏暗的灯火,筹划着下一场守御,或等待着京中的只言片语。
关山万里,信短情长。
(第二百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