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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1章 雁门迎钦差
    四月初八,雁门关。

    边塞的春天来得迟,关墙下的荒草才刚冒出一点怯生生的绿意,风里已带上了明显的燥热。辰时刚过,关城南门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谢景明身着麒麟补子官袍,外罩那件玄狐大氅,与镇北将军并一众将领,静候钦差队伍的到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扬起。钦差正使是礼部右侍郎周廷芳,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以持重端方着称。他身后半步,便是那位平王府新任长史崔琰,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绺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笑意,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什么。

    “臣等恭迎钦差大人!”谢景明上前一步,依礼参拜。

    周廷芳下马,双手虚扶:“谢侯爷、镇北将军及诸位将士辛苦了!陛下圣恩,特遣我等前来宣旨嘉奖,犒劳三军!”

    众人将钦差迎入关城。宣旨的仪式在临时布置的校场举行,庄严肃穆。圣旨中充分肯定了雁门关大捷之功,褒奖镇北将军用兵如神,谢景明协理得力,各有厚赏。对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有功人员奖赏也做了具体安排。对于粮道遇袭一事,圣旨中只以“宵小作乱,已遭挫败”一笔带过,重点落在“将士用命,保粮道不失”上。

    宣旨完毕,三军欢呼。周廷芳又代表朝廷,发放了带来的酒肉赏银,校场上气氛热烈。

    仪式结束后,谢景明请钦差一行至中军大帐稍事休息。周廷芳年纪大了,一路奔波,面露疲色,饮了茶便去安排好的营帐歇息。崔琰却显得精神奕奕,放下茶盏,笑着对谢景明道:“久闻谢侯爷年轻有为,治军严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雁门关气象,与京中传闻大不相同啊。”

    “崔长史过奖。守土卫疆,乃分内之事。边关简陋,比不得京中繁华,让长史见笑了。”谢景明语气平淡。

    “诶,此言差矣。”崔琰摆摆手,眼神扫过帐内简朴的陈设,“边关艰苦,将士不易。陛下此次命周大人与下官前来,除了宣旨嘉奖,亦有体察军情、慰问将士之意。尤其是……”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听闻前番粮道遇袭,虽未酿成大祸,但也暴露了些许隐患。陛下关切,命我等顺便了解一下边军粮饷供给、军械储备等情,看看有无需要朝廷协调增补之处。这也是为了前线稳固嘛。”

    来了。谢景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体恤,臣等感激涕零。粮饷军械皆有定例,兵部、户部按期拨发,账目清晰。长史若有兴趣,可随时调阅。”

    “不急,不急。”崔琰笑道,“下官初来乍到,总要先熟悉熟悉环境。谢侯爷军务繁忙,下官不敢过多打扰。不如……请侯爷指派一位熟悉粮秣军需的属官,陪同在下四处看看,了解一下将士们真实的吃用状况,回去也好向陛下和周大人详细禀报。”

    话说得冠冕堂皇,要求也看似合理。但指派谁陪同,却大有文章。若派心腹,容易被对方刻意挑刺或套话;若派寻常属官,又恐应对不当,被抓住把柄。

    谢景明略一沉吟,道:“既如此,便让军需官王主事陪同崔长史吧。王主事在雁门关服役十余年,熟悉各项事务,定能为长史解惑。”王主事为人耿直,不善言辞,但做事一板一眼,账目经得起查。更重要的是,他是镇北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对平王府绝无好感。

    崔琰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笑道:“如此甚好,有劳侯爷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崔琰便在王主事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巡视起来。他看了粮仓,仔细核对了库存与账册;看了炊事营,询问了每日米面肉菜的分量;看了军械库,检查了刀枪弓弩的保养状况;甚至去了伤兵营,嘘寒问暖,详细了解药材供应。问题问得极其细致,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吹毛求疵。

    王主事最初还能耐心解答,到后来脸色越来越黑,若非谨记侯爷吩咐的“有问必答,如实禀报”,只怕早就按捺不住火气。军中其他将领见状,也对这位笑容满面却处处挑刺的钦差副使心生厌恶,私下议论纷纷。

    谢景明对此似乎浑然不觉,每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与镇北将军商议应对黑水部可能到来的春夏季攻势。只暗中叮嘱王主事:“他问什么,答什么。账目器物,皆可查看。但涉及军中布防、哨探布置等机密,一概以‘军事机密,无可奉告’回绝。”

    四月十一,崔琰似乎巡视得差不多了,又来到中军大帐求见谢景明。

    “谢侯爷,这两日看了不少,着实感慨边军将士不易啊。”崔琰一脸诚恳,“粮饷供给大体无差,军械保养也得当。只是……”他话锋一转,“下官核对粮仓账目时,发现去岁冬至今春,有几批从太原方向运来的粮草,损耗记录似乎比往年同期略高一些。虽然差额不大,但涉及军粮,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不细究。不知侯爷可知其中缘由?”

    终于切入正题了。谢景明抬眼看他:“粮草转运,路途遥远,车马损耗、雨雪侵袭,皆有可能导致损耗。具体账目,王主事应已向长史说明。若长史觉得不妥,可调阅全部转运记录及沿途接收文书,一一核对。”

    “侯爷说的是,下官正是此意。”崔琰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下官初步摘出的几批损耗偏高的粮草批次,涉及太原府‘广丰仓’、‘永济仓’等处。不知侯爷可否行个方便,调取这些仓廪当初的出库明细、押运人员名单及沿途关卡勘合?下官想看看,是源头就有问题,还是途中出了纰漏。这也是为了厘清责任,避免今后再有类似情况,绝非质疑侯爷或边军将士。”

    话说得漂亮,要求也看似合乎程序。但谢景明很清楚,这些账目一旦被对方以“核查”的名义调去,很可能会被断章取义,甚至伪造篡改,然后作为“边军粮饷账目不清”或“谢景明监管不力”的“证据”。

    “崔长史思虑周全。”谢景明神色不变,“不过,边军粮秣转运,涉及兵部、户部及地方州县多个衙门,相关文书分散。且如今黑水部在外虎视眈眈,军中首要之务乃备战御敌。不若这样,长史将所疑批次列出,本侯即刻行文兵部及太原府,请他们调集相关文书,直接呈送陛下御前,或转交三法司核查。如此,既不影响军务,也能彻底厘清问题,长史以为如何?”

    直接将皮球踢回给朝廷,让兵部、地方和更高层的司法机构去处理。你崔琰不是要查吗?可以,但别在军中以钦差副使的身份私下查,咱们按正式程序,公对公,让所有人都看着。

    崔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侯爷考虑得是,是下官欠妥了。军务为重,查账之事,确不该在此刻干扰侯爷。那就依侯爷所言,待回京后,下官再将所疑之处,禀明周大人及朝廷相关部门详查。”

    “长史明理。”谢景明淡淡点头。

    第一回合,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崔琰试探性地伸出了爪子,想从粮草损耗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切入点入手,却被谢景明以军务为重、程序正义为由,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还反将一军,建议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公对公地查。

    崔琰碰了个软钉子,却并未气馁。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执着于账目,转而更频繁地与军中一些中下层军官“偶遇”“闲谈”,尤其是一些并非镇北将军或谢景明嫡系的、或是近来因军纪受过处罚的军官。话题往往从关怀将士疾苦开始,慢慢引向对上官的一些微词,或是打听军中人事关系、派系纷争。

    这些举动,自然逃不过谢景明的眼睛。他并未阻止,只暗中加强了对关键岗位和人员的掌控,同时让镇北将军以“整肃军纪,加强操练”为名,将几个被发现与崔琰接触过于频繁、且发过牢骚的军官调离了原岗位,或派去执行外围巡逻任务。

    崔琰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暗恨,却也无计可施。在谢景明和镇北将军牢牢掌控的雁门关大营,他想兴风作浪,实在难以找到着力点。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崔琰站在自己营帐外,望着关外苍茫的夜色和远处黑水部营地方向零星的火光,脸色阴沉。他来之前,平王曾交代,此行务必找到谢景明的错处,至少也要在军中制造些不利于他的流言,动摇其威信。可眼下看来,这谢景明滑不溜手,治军严谨,根本无机可乘。

    “长史,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一个随从模样的心腹低声道。

    崔琰收回目光,低声问:“让去联络‘那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那边’似乎很谨慎,暂时没有回应。”心腹道,“长史,咱们是不是……太急了些?谢景明在此地根基太深。”

    “急?”崔琰冷笑一声,“王爷等不了太久。京中锦衣卫盯得越来越紧,那‘常记皮货’的线索虽未直接指向王府,但陛下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必须尽快在这里打开局面……”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谢景明不是治军严谨吗?我倒要看看,若是军中出了大乱子,他还如何严谨!”

    “长史的意思是?”

    崔琰附耳低语几句。心腹脸色微变:“这……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崔琰打断他,声音冰冷,“做得干净些。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是制造混乱,是让谢景明背上治军不严、酿成营啸的罪名!快去安排!”

    “是……”心腹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崔琰独自站在月光下,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关墙之上,谢景明也未曾入睡。他披着大氅,巡视着夜间的岗哨。城墙垛口处,一名哨兵忽然指着关外某处:“侯爷,您看那边!”

    谢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黑水部营地远处,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火光移动,隐隐还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不像是寻常篝火或马蹄声。

    他凝目看了片刻,对身后的亲兵队长道:“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斥候前出十里,查探黑水部动向。另外……”他顿了顿,“派两个机灵点的,给我盯紧那位崔长史和他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夜间。”

    “是!”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谢景明望着关外那片不安的黑暗,又回头看了看关内钦差营帐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雁门关,能否同时抵御住来自关外的明枪,和来自关内的暗箭?

    (第二百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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