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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3章 扬州的夜
    腊月二十五,戌时。

    扬州城“悦来客栈”后院的厢房里,烛火如豆。

    尹维信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只看见昏黄的灯光和头顶褪色的帐子。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清晰。

    床边坐着一个人。

    灰布衣裙,发髻简单,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册子。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明……毓?”尹维信声音嘶哑。

    尹明毓抬起头,合上册子——那是她从京城带来的账册副本。“醒了?感觉怎么样?”

    尹维信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真的是她,那个被他算计过的侄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气。

    “别动。”尹明毓按住他,“你身上多处瘀伤,肋骨可能裂了。大夫来看过,说需要静养。”

    “大……大夫?”尹维信脸色一变,“你请大夫了?”

    “请了。”尹明毓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放心,我让大夫从后门进来的,没人看见。”

    尹维信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顾不得这些,急切地问:“那些人……那些人还在找我吗?”

    “暂时不会。”尹明毓看着他,“我给了他们一千两,换来了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不上剩下的四千两……”

    她没说下去,但尹维信懂了。

    他垂下眼,捧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良久,才苦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那样对你……”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尹明毓声音平静,“三叔,你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为什么要吃利息差?那些湖丝,为什么要偷偷卖掉四十匹?还有——”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盐引凭证,“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尹维信看到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从哪儿找到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尹明毓将纸放在床边,“三叔,你知不知道,私贩盐引是什么罪?”

    “不是私贩!”尹维信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闭紧了嘴。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二更天了。

    尹明毓耐心等着。她看着三叔脸上变幻的神色——恐惧、挣扎、犹豫,最后都化为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我说了……你会信吗?”尹维信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说,我就信。”

    尹维信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整个人垮了下来。他靠在床头,看着帐顶,声音飘忽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前,我还在苏州做丝绸生意。那年江南大水,丝价大跌,我囤的货全砸在手里,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说可以帮我。”

    “谁?”

    “徽州商帮的人,姓程。”尹维信顿了顿,“程万里。”

    尹明毓心头一跳。

    “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之前的债一笔勾销,还会给我一笔钱,让我东山再起。”尹维信闭上眼,“他要我……帮他转运一批盐。”

    “私盐?”

    “不是。”尹维信摇头,“是官盐。两淮盐场出来的上等官盐,三百引。但转运的程序……不合规矩。”

    他睁开眼,看向尹明毓:“正常的官盐转运,需要盐运司的批文,需要沿途关卡的勘合。但那批盐,什么都没有。程万里说,这是‘特批’的盐,让我别多问,只管运。”

    “你运了?”

    “运了。”尹维信苦笑,“我没得选。不运,我立刻就得死;运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那批盐从扬州运到苏州,一路上畅通无阻,所有关卡都像没看见一样。我这才知道,程万里的后台……硬得很。”

    尹明毓指尖发凉:“后台是谁?”

    “我不知道。”尹维信摇头,“真的不知道。程万里从没说过,我也没敢问。但我猜……至少是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大员,说不定更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批盐运到后,程万里果然帮我还了债,还给了我一笔钱。我用那笔钱重新做起了丝绸生意,也……也越陷越深。”

    “什么意思?”

    “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都是转运的活儿。有时是盐,有时是茶,有时是别的货物。每次都给钱,给得很大方。”尹维信声音发涩,“我一开始还怕,后来就麻木了。反正都是运货,给谁运不是运?给的钱还多。”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问:“那五千两的债,是怎么回事?”

    尹维信脸色白了白:“半年前,程万里又找上我,说有一批大货要运,需要我出面担保,从钱庄借五千两周转。我本来不想答应,可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把我之前替他运货的事捅出去。”

    他颤抖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没办法,只能答应。钱借了,货也运了,可钱庄那边……程万里突然说周转不开,让我先垫着利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利滚利,就滚到了现在这样。”

    “那些湖丝呢?”尹明毓追问,“你为什么一边让我收,一边又偷偷卖掉?”

    尹维信低下头:“我……我想多凑点钱。你这边一千两,孙胖子那边卖四十匹丝也能凑个几百两。再加上我手里的一点积蓄,也许……也许就能把利息还上,再拖一拖。”

    他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尹明毓看着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贪婪,懦弱,愚蠢——这三样,她三叔占全了。

    可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也见过三叔的另一面。小时候那个会偷偷给她塞糖的三叔,那个在嫡母责罚她时,会站出来说“孩子还小”的三叔。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三叔。”她轻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尹维信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不知道……明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说三天后还不上钱,就要我的命。可我现在……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样。

    尹明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夜色浓重,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许久,她才开口:“那四千两,我替你还。”

    尹维信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但有个条件。”尹明毓转回头,目光锐利,“你要把你知道的,关于程万里的一切,他让你运过的每一批货,时间、路线、接货的人——全部写下来,交给我。”

    “你……你要这个做什么?”

    “这不重要。”尹明毓站起身,“重要的是,你写不写?”

    尹维信嘴唇哆嗦着:“写了……写了会怎么样?”

    “写了,你或许还有一条生路。”尹明毓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不写,三天后那些人找上门来,我立刻离开扬州。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她说得冷酷,可尹维信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侄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了。

    “……我写。”他哑声道。

    “好。”尹明毓直起身,“明天开始。今晚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尹维信忽然叫住她:“明毓。”

    “嗯?”

    “谢谢。”他声音很轻,“还有……对不起。”

    尹明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兰时一直守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娘子,三老爷他……”

    “死不了。”尹明毓揉了揉眉心,“兰时,你帮我办件事。”

    “娘子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扬州城里最大的钱庄,打听一下三叔那笔五千两借款的详细情况——什么时候借的,谁做的担保,利息多少,现在欠了多少。记住,悄悄打听,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是。”

    “另外。”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你去找个可靠的牙行,买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子,要位置偏一些的。三叔伤好之前,不能一直住在客栈。”

    兰时接过银票,有些犹豫:“娘子,咱们的钱……”

    “还够。”尹明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在扬州还有两间铺子的分红没取,加上手里的现银,凑四千两应该没问题。快去办吧。”

    兰时这才放心,转身去了。

    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

    夜风很凉,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她拢了拢衣襟,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

    扬州城的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危险。

    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

    同一时间,扬州城另一头。

    盐商总会的新会馆坐落在运河边,三进的大宅子,门前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书房里,程万里正在看账。

    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身普通的青色直裰,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会长。”门外传来声音。

    “进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躬身道:“刚得到的消息,尹维信找到了。”

    程万里头也没抬:“在哪儿?”

    “悦来客栈。被……被永昌侯府的谢夫人救下了。”

    程万里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谢景明的夫人?她来扬州了?”

    “是。今天下午进的城,带着一个丫鬟,住在悦来客栈后院。尹维信是被她的人从巷子里带回去的,据说伤得不轻。”

    程万里放下账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良久,他笑了笑,“谢景明居然会让自己的夫人来江南,看来这位谢夫人,不简单啊。”

    “会长,咱们该怎么办?尹维信知道得太多,万一他……”

    “他不敢。”程万里摆摆手,“他要是敢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谢夫人既然来了,咱们总得尽尽地主之谊。明天,派人送份帖子去悦来客栈,就说我程万里,想请谢夫人过府一叙。”

    “是。”

    “记住,客气些。”程万里叮嘱,“谢景明现在正得圣眷,咱们犯不着跟他撕破脸。能拉拢最好,拉拢不了……也别得罪。”

    管事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万里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运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夫人……

    他倒是想见见,能让谢景明那种人动心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

    悦来客栈。

    尹明毓刚回到自己房间,就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她离京前,和谢景明约定的暗号。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站着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见窗开了,那人压低声音:“夫人,侯爷让属下带话。”

    “说。”

    “侯爷说:江南水深,务必小心。程万里此人,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若遇危险,可去城东‘福顺茶楼’,报‘北地客’三字,自有人接应。”

    尹明毓眼眶一热。

    她吸了口气,稳住声音:“知道了。告诉侯爷,我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是。”黑衣人顿了顿,又道,“侯爷还说……早点回家。”

    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窗子重新关上。

    尹明毓靠在窗边,抬手摸了摸眼角。

    干的。

    可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却湿了一片。

    谢景明啊谢景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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