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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5章 夜破
    哨声尖锐,撕裂夜色。

    谢景明冲出书房院门时,西厢房方向的打斗声已连成一片。火光晃动,人影在墙头、屋脊间交错,兵器相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大人!”护院头领李武提刀迎上来,左臂挂了彩,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来了六个,都是硬手!咱们伤了三个兄弟,对方也折了两个,但剩下四个不要命似的往西厢房冲!”

    “拦住了吗?”

    “暂时拦住了!但……”李武话没说完,西厢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门板被踹碎的声音!

    谢景明脸色一沉,疾步往那边赶。

    西厢房外的小院里,已是一片狼藉。花盆碎了满地,晾衣杆横在地上,两个黑衣人被护院按着,还在拼命挣扎。另外四个黑衣人正与七八个护院缠斗,其中一人已经突破防线,正抬脚踹向房门!

    就在这一瞬,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踹开,是主动打开的。

    翠儿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劈头盖脸朝黑衣人泼了过去!

    “啊——!”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烫得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就在他视线受阻的刹那,旁边闪出一个婆子——是周婆子,她手里攥着根捣衣杵,狠狠砸向黑衣人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

    黑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侧的护院已经扑上,刀背砸在后颈,人软软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景明赶到时,正好看见翠儿和周婆子配合放倒了一个黑衣人。那姑娘端着空盆的手还在抖,脸色煞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拿下!”谢景明一声令下。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想逃,却被从墙头翻进来的巡夜官兵堵了个正着——哨声起了作用。

    半盏茶功夫,六个黑衣人全被制伏,五花大绑扔在院子里。

    火把亮起,将小院照得通明。

    谢景明走到一个黑衣人面前,蹲下身,扯下他蒙面的黑布。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颧骨有道疤,眼神凶狠。

    “谁派你们来的?”谢景明问。

    黑衣人别过头,一言不发。

    “不说?”谢景明站起身,对李武道,“搜身。”

    几个护院上前,仔细搜查。很快,从六个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短刀、飞镖、迷香、一小包药粉,还有……一块腰牌。

    铜铸的腰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威武”二字,背面是个编号。

    李武接过腰牌,脸色一变:“大人,这是……威武镖局的腰牌!”

    威武镖局,京城三大镖局之一,黑白两道通吃,据说背后有朝中大佬撑腰。

    谢景明接过腰牌,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钱惟庸倒是舍得下本钱。”

    夜风拂过,带着血腥味。

    尹明毓从廊下走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她看了看院子里被捆成一堆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谢景明手中的腰牌,平静道:“人赃俱获。”

    “还不够。”谢景明将腰牌递给李武,“派人去威武镖局,问问他们的镖师为何夜闯朝廷命官府邸。再派人去京兆尹衙门备案——记住,要闹大,让满京城都知道,今夜有人想闯我谢府灭口。”

    “是!”

    李武领命去了。官兵将黑衣人押走,护院们开始清理院子。周婆子和翠儿被兰时扶着,送到另一处厢房安置。

    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谢景明和尹明毓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摊被热水泼湿的地面,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

    “钱惟庸急了。”谢景明道。

    “狗急跳墙。”尹明毓收起匕首,“但他犯了个错——不该在京城动手,更不该用威武镖局的人。”

    “你以为他会用什么人?”

    “江湖亡命徒,或者……从外地找的生面孔。”尹明毓转头看他,“用威武镖局的人,固然方便,却也容易被查。钱惟庸不是蠢人,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一,他手里已经没别的牌了,只能动用这支勉强可控的力量。”尹明毓顿了顿,“二,这支力量……根本不是他的。”

    谢景明眼神一凝:“你是说,威武镖局背后的人?”

    “能让威武镖局甘冒大险夜闯侍郎府,钱惟庸还不够格。”尹明毓声音很轻,“他背后那个人,坐不住了。”

    两人沉默下来。

    夜风吹过廊下,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先回去歇着吧。”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尹明毓点头,却道:“你先回,我去看看翠儿她们。”

    西厢房里,灯还亮着。

    翠儿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周婆子在一旁抹泪。见尹明毓进来,两人都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尹明毓在床边坐下,看了看翠儿,“刚才怕吗?”

    翠儿咬着唇,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但更恨。”

    “恨谁?”

    “恨赵贵,恨钱大人……”翠儿眼眶红了,“也恨我自己。若我爹当初不去告状,或许……”

    “或许你们一家能苟且偷生,但那种日子,真是你爹想要的吗?”尹明毓打断她,“你爹选择告状,不是因为蠢,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是非。这世道,能守住是非的人不多了。”

    翠儿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今夜做得很好。”尹明毓拍拍她的手,“那一盆热水,救了你和你娘的命。”

    “是夫人教得好。”翠儿低声道,“白日里兰时姐姐来说,若真有人夜袭,门后要备热水,窗边要放绊绳……我都记下了。”

    尹明毓笑了:“记性好,是好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边:“这是安神的药,睡不着就吃一粒。别多想,好好歇着,最迟三五日,事情就能了结。”

    “谢夫人。”翠儿又要磕头,被尹明毓拦住了。

    “行了,睡吧。”

    尹明毓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翠儿轻声问:“夫人……事成之后,我和我娘……真能过安稳日子吗?”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能。”她说得很肯定,“我答应你们的事,一定做到。”

    门轻轻合上。

    廊下,谢景明还在等她。

    “问完了?”他问。

    “嗯。”尹明毓与他并肩往回走,“那姑娘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等这事了了,我想把她安排在绣坊,做个小管事。”

    “你倒是惜才。”

    “惜才,也惜命。”尹明毓抬头看天,月已西斜,“对了,保定那边有消息吗?”

    “明日午后应该能到。”

    “那就好。”

    两人回到主院。丫鬟早已备好热水,伺候两人梳洗。

    躺下时,已是四更天。

    尹明毓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谢景明也没睡着,呼吸很轻,但规律不对。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威武镖局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谢景明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徐阁老今日暗示,那人位高权重。朝中位高权重者不少,但能把手伸到镖局、又能让钱惟庸甘心当马前卒的……不多。”

    “你觉得是谁?”

    “我还在想。”谢景明翻了个身,面对她,“但无论那人是谁,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只此一次。接下来,我们要更小心。”

    “我知道。”尹明毓也侧过身,两人在黑暗里对视,“对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

    “我想把绣坊的份额,分出去一些。”

    谢景明一怔:“分给谁?”

    “徐阁老家,还有……安郡王府。”尹明毓道,“徐阁老是清流领袖,安郡王虽然闲散,但在宗室里人缘极好。把绣坊的干股送他们两成,不是求他们帮忙,是给他们一个立场——江南织造局的案子若真牵扯出大人物,他们至少不会站在对面。”

    这是赤裸裸的结盟。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你何时想的这些?”

    “就今夜。”尹明毓实话实说,“黑衣人闯进来时,我就在想,钱惟庸背后的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定是有所倚仗。我们要破局,不能只靠我们自己。”

    “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所以只给干股,不给实权。”尹明毓声音很稳,“绣坊还是咱们的,他们只分红,不插手经营。这点甜头,够他们关键时候说句话了。”

    谢景明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尹明毓愣了愣,没挣。

    “尹明毓。”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娶到你,是我谢景明这辈子最值的事。”

    这话说得突然,尹明毓耳朵有点热,嘴上却道:“现在才知道?亏了亏了。”

    谢景明低笑,胸腔震动。

    两人就这么静静拥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一点点挪移,从窗棂爬到床脚。

    不知过了多久,尹明毓忽然道:“天快亮了。”

    “嗯。”

    “明日会很难。”

    “我知道。”

    “但我们会赢。”

    “一定。”

    晨光微露时,两人终于沉沉睡去。

    而此时的京城,已经暗流汹涌。

    ---

    翌日一早,谢府夜袭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威武镖局的镖师夜闯户部侍郎府,意图行凶——这消息太过惊悚,不到一个时辰,就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京兆尹衙门一大早就被围了,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各家派来打听消息的下人。威武镖局大门紧闭,总镖头称病不出,但谁都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朝堂上,永庆帝震怒。

    “光天化日……不,是夜黑风高!”皇帝将奏折摔在御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朝廷命官的府邸都敢闯,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满殿大臣跪了一地。

    钱惟庸跪在队列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谢景明!”永庆帝点名。

    “臣在。”谢景明出列。

    “朕命你彻查此案!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威武镖局,给朕封了!所有镖师,全部收押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臣领旨。”

    退朝时,钱惟庸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几个与他交好的官员想上前搀扶,却被他甩开了。

    谢景明走出大殿时,徐阁老从后面叫住他。

    “谢大人留步。”

    “阁老。”谢景明拱手。

    徐阁老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威武镖局背后……水很深。你查案时,务必小心。”

    “谢阁老提点。”谢景明道,“下官一定谨慎。”

    “另外……”徐阁老顿了顿,“你夫人昨日派人送来的绣坊章程,老夫看了。想法很好,于国于民都有利。老夫会在陛

    这是表态了。

    谢景明深深一揖:“谢阁老。”

    徐阁老摆摆手,转身走了。

    谢景明直起身,看着老人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眼神复杂。

    他忽然想起尹明毓昨夜说的话——“给甜头,换立场”。

    这女人,把人心算得太透。

    ---

    谢府,书房。

    尹明毓正在看宋掌柜送来的消息。

    “威武镖局被封了,总镖头和他三个儿子全被收押。”宋掌柜语速很快,“但奇怪的是,镖局账房里的几本关键账册,昨夜不翼而飞。京兆尹的人去时,只找到些无关紧要的流水。”

    “账册被转移了。”尹明毓放下纸条,“动作真快。”

    “还有,赵贵那个外室今早想跑,被咱们的人‘劝’回来了。”宋掌柜继续道,“但她说了件事——赵贵前日偷偷去见过一个人,是在城隍庙后巷的茶摊见的。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外室瞥见他腰间挂了块玉佩,是……是羊脂白玉的蟠龙佩。”

    羊脂白玉,蟠龙纹。

    这不是寻常人能用的纹样。

    尹明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蟠龙……是亲王,还是郡王?”

    “小人不敢妄猜。”宋掌柜低头。

    “保定那边呢?”

    “刚收到飞鸽传书,两位护院已到保定,找到了赵贵的儿子赵文启。那孩子十七岁,正在书院备考,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宋掌柜顿了顿,“护院说,赵家周围已经有不明身份的人在转悠,他们打算今晚就把人接走。”

    “让他们小心,务必护住那孩子。”尹明毓站起身,“另外,你去办件事。”

    “夫人吩咐。”

    “把威武镖局账册丢失、还有赵贵见的神秘人戴蟠龙佩这两件事,透给御史台。”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正在扎马步的谢策,“不用说得太明白,点到即止。御史台那帮人鼻子灵,自己会顺着味儿查。”

    “是!”

    宋掌柜匆匆离去。

    尹明毓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谢策今日扎马步格外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武师傅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赞许。

    “夫人。”兰时轻步进来,“安郡王府派人送了礼来,说是听闻昨夜府上受惊,送些安神的药材补品。送礼的嬷嬷还说,郡王妃邀您过两日去王府赏菊。”

    尹明毓转身:“礼收下,回话说我多谢郡王妃惦记。赏菊宴……应下了。”

    “是。”

    安郡王府也表态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尹明毓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蟠龙佩……

    若真牵扯到皇室宗亲,这案子就不仅仅是一个户部侍郎贪墨那么简单了。

    她走回书案前,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半晌落不下笔。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一树黄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楼,已经摇摇欲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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