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拿着尹明毓那三个条件回到锦绣阁时,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欺人太甚!”他把条件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分三成利润也就罢了,还要我降工钱,最离谱的是——让我把锦绣阁转手?!她尹明毓当自己是谁?!”
账房先生凑过来看了看,也倒抽一口凉气:“东家,这……这哪是合作,这是要吞了咱们锦绣阁啊。”
“我难道不知道?!”赵德海在屋里转了三圈,猛地停下,“备车,去李府!”
李府书房里,李阁老看着那三条条件,脸色比窗外阴沉的天空还难看。
“她倒是敢开口。”
“阁老,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赵德海苦着脸,“这毓秀坊分明是仗着谢尚书的势,欺压良商!小人那五万两银子,可都是真金白银投进去的……”
“行了。”李阁老打断他,“五万两银子,老夫赔给你。”
赵德海一愣。
“但锦绣阁,不能给她。”李阁老将纸页扔回桌上,“你去找个生面孔,把锦绣阁过到他名下。明面上,东家换了,实际上,还是你管。”
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赵德海眼睛一亮:“阁老英明!只是……尹明毓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相信。”
“她信不信不重要。”李阁老冷笑,“重要的是,锦绣阁换了东家,她那些条件就没了由头。到时候,价格战继续打,老夫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可咱们的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李阁老看着他,“但这次若再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赵德海后背一凉,连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从李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赵德海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中那点喜悦渐渐淡去。
他忽然想起尹明毓今日说话时的神情——不是得意,不是嚣张,而是一种……了然。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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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坊后院,尹明毓正在看翠儿绣那幅“空谷幽兰”。
细绢上的兰叶已有了雏形,针脚细密,线条流畅,果然有几分“孤峭”的韵味。
“夫人,”兰时轻步过来,“赵德海从李府出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猜到了。”尹明毓头也不抬,“李阁老肯定让他找个傀儡,明面上换东家,暗地里还是他操控。”
“那咱们……”
“让他换。”尹明毓放下绣样,“不过,既然换了东家,有些账……就得重新算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锦绣阁新东家上任,按规矩,得重新登记、验资、缴保证金。让宋掌柜去趟衙门,就说锦绣阁频繁更换东家,恐有不法之嫌,请官府严查。”
这是釜底抽薪。
你不是要换东家吗?那我就让你换得麻烦重重。
“另外,”尹明毓继续道,“坊里那个‘老客回馈’活动,再加一条——凡在锦绣阁买过东西的客人,转来毓秀坊,额外再让一成利。”
这是要挖墙脚了。
兰时记下,正要出去,尹明毓又叫住她:“徐府那边,绣品进展如何?”
“翠儿说,再有五日就能完工。”
“好。”尹明毓点头,“绣好了,我亲自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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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那幅“空谷幽兰”绣成了。
尹明毓带着绣品去徐府时,徐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听说她来,特意到花厅相见。
绣屏展开,纵是见多识广的徐老夫人,也怔了片刻。
细绢上的兰草,每一片叶子都透着劲瘦的风骨,花瓣窄而长,颜色是极淡的月白,只在边缘染了一抹几不可见的青。最妙的是那行题字——“空谷幽兰,不为人芳”,竟是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绣成,阳光一照,隐隐有光,却又不过分夺目。
“好绣工。”徐老夫人轻叹,“这针法……是前朝宫廷的‘游丝绣’吧?”
“老夫人慧眼。”尹明毓福身,“翠儿那丫头,机缘巧合得了本前朝绣谱,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说这绣品是送您的寿礼,她格外用心。”
“难为她了。”徐老夫人仔细看着绣品,忽然道,“这兰草的叶形,与我娘家老宅后山那株野兰,一模一样。”
尹明毓心中一动:“老夫人娘家是……”
“庐州。”徐老夫人笑了笑,“那株野兰长在峭壁上,我小时候常去看。后来嫁到京城,就再没见过了。没想到……你这绣娘竟能绣出来。”
这是缘法。
尹明毓温声道:“那这绣品,算是送到老夫人心坎里了。”
徐老夫人让人收起绣屏,示意尹明毓坐下。
“你今日来,不只是送绣品吧?”
尹明毓也不遮掩:“是。毓秀坊近来有些麻烦,想请老夫人指点一二。”
她把锦绣阁的事简单说了。
徐老夫人听完,沉吟片刻:“李阁老此人,最重面子。你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那依老夫人之见……”
“两条路。”徐老夫人竖起手指,“一,服软认输,把毓秀坊关了,息事宁人。二……”
她顿了顿:“把他打疼。”
打疼?
“李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但再深的根基,也有软肋。”徐老夫人看着她,“他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儿子李尚。”
“李尚在江南……”
“李尚在江南,可不只是贪墨。”徐老夫人声音压低,“三年前,庐州水患,朝廷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李尚当时是庐州知府,那笔银子……用得不明不白。”
二十万两!
尹明毓心头一震。
“这事当时被压下去了。”徐老夫人继续道,“但账目还在。你若能拿到,别说一个锦绣阁,就是李阁老,也得伤筋动骨。”
账目在哪?
徐老夫人没明说,但尹明毓懂了。
春杏抄录的那些证据里,恐怕就有这笔账的蛛丝马迹。
“谢老夫人指点。”尹明毓深深一礼。
“不必谢我。”徐老夫人摆摆手,“老身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手伸得太长。”
从徐府出来时,天色尚早。尹明毓坐在马车里,脑中飞快盘算。
李尚在庐州贪墨赈灾银,这是死罪。若证据确凿,别说李阁老,就是贵妃出面,也保不住他。
但证据在哪?
春杏抄录的那些,都是军需案和江南的账目,没有庐州水患的。要么是李阁老没放在密室,要么是……藏得更深。
“去周御史府上。”她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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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见到尹明毓时,有些意外。
“谢夫人怎么来了?”
“有事请教御史大人。”尹明毓开门见山,“三年前庐州水患,朝廷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这笔账,您可还有印象?”
周正脸色一变:“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李尚当时是庐州知府。”尹明毓看着他,“听说这笔银子,用得不清不楚。”
周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确有其事。当时老夫奉命督查,发现账目有问题,准备上奏。但……”他苦笑,“奏折还没写,先帝就病重了。后来今上登基,百废待兴,这事……就搁置了。”
“账目呢?”
“在都察院档案库。”周正顿了顿,“但钥匙不在老夫手里。”
“在谁手里?”
“李阁老。”周正叹气,“他是三朝元老,都察院的事,他有权过问。档案库的钥匙,他有一把。”
原来如此。
李阁老把证据锁在都察院,既安全,又不会引人怀疑。
“谢夫人,”周正看着她,“这事牵扯太大,您若没有十足把握,最好不要碰。”
“我已经碰了。”尹明毓起身,“御史大人,若我能拿到钥匙,您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周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良久,他重重点头:“若证据确凿,老夫……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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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府书房烛火通明。
尹明毓将今日所得告诉谢景明。
“庐州水患的账目……”谢景明神色凝重,“若真能拿到,李尚必死无疑。”
“但钥匙在李阁老手里。”尹明毓皱眉,“怎么拿?”
两人沉默。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忽然,谢景明眼睛一亮:“春杏。”
“春杏?”
“春杏在李府时,曾打理书房。”谢景明缓缓道,“李阁老的钥匙,通常放在哪儿?”
尹明毓回想春杏的描述:“书案抽屉有个暗格,里面放着重要物件。但钥匙……未必只有一把。”
“李阁老习惯随身携带重要钥匙。”谢景明沉吟,“但都察院档案库的钥匙,他未必天天带在身上。多半是锁在府里某个地方。”
“让李武去查。”尹明毓起身,“他在李府有眼线。”
正说着,兰时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夫人,锦绣阁……换东家了。”
这么快?
尹明毓接过兰时递上的帖子,上面写着锦绣阁新东家的名字——王有财,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查过底细了吗?”
“查了。”兰时道,“是城南一个米商,去年才来京城,没什么背景。但小人打听到,他前日刚从赵德海手里买了一处宅子,价钱……低得离谱。”
低价买房,高价接盘锦绣阁。
这是交易。
“官府那边呢?”尹明毓问。
“宋掌柜去了,说新东家手续齐全,验资也没问题。”兰时顿了顿,“但保证金……只交了最低限额的一千两。”
一千两,对锦绣阁这样的铺子来说,太少了。
“看来李阁老也没多少银子了。”尹明毓笑了,“连保证金都凑不足数。”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把这个,送给王有财。”
“夫人这是……”
“恭喜他接手锦绣阁。”尹明毓将信装好,“顺便告诉他,毓秀坊愿意与他和平共处。但前提是——锦绣阁的价格,得恢复到正常水平。”
这是要逼李阁老做选择。
要么继续烧钱打价格战,但新东家未必愿意。要么恢复价格,那之前的打压就白费了。
“另外,”尹明毓补充道,“坊里那个‘老客回馈’活动,再加一条——凡在锦绣阁买过东西的客人,凭购买凭证来毓秀坊,不仅能额外让利一成,还能……参加抽奖。”
“抽奖?”
“对。”尹明毓眼中闪着光,“头奖,毓秀坊定制绣品一套,价值百两。二等奖,锦绣阁同等价位绣品任选一件。三等奖……”
她顿了顿:“毓秀坊五十两银子代金券。”
这是要把锦绣阁的客人,彻底挖过来。
你不是换了东家想重新开始吗?我偏要提醒所有人,你锦绣阁之前做了什么。
兰时眼睛亮了:“夫人高明!小人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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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锦绣阁门前冷落。
而毓秀坊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拿着锦绣阁购买凭证来参加抽奖的客人。
王有财在锦绣阁二楼看着,脸色铁青。
“东家,咱们……咱们今日一笔生意都没做成。”掌柜的苦着脸。
“降价!”王有财咬牙,“降三成!”
“可再降,就真亏到底了……”
“让你降就降!”王有财抓起茶杯摔在地上,“李阁老说了,银子他出!”
掌柜的只得照办。
锦绣阁降价三成的牌子挂出去,确实吸引了一些客人。但毓秀坊那边,抽奖活动正热闹,人反而更多了。
更让王有财崩溃的是,下午时分,一群妇人涌进锦绣阁,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退货的。
“这荷包上的金线,才一个月就发黑了!你们锦绣阁卖的是次品!”
“我这幅绣屏也是!颜色都不对了!”
“退钱!不然我们就去官府告你们!”
吵闹声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王有财急得满头大汗,他哪里知道,这些绣品都是之前赵德海压价抢来的单子,用料本就一般,加上那批会发黑的金线,问题自然多。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他试图解释,但没人听。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毓秀坊那边说了,凡是锦绣阁的次品,他们愿意三折回收,帮忙修补!”
人群“轰”地一声,全往毓秀坊去了。
王有财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锦绣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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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书房,李阁老听着管家的禀报,手中的笔“咔嚓”一声断了。
“王有财那个废物!”
“老爷息怒。”李福垂首,“实在是毓秀坊手段太狠……抽奖,回收次品,还到处说咱们锦绣阁卖的是劣质货。现在京城里,没人敢来锦绣阁买东西了。”
李阁老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尹明毓的反击会这么狠,这么快。
价格战打不过,就玩阴的。偏偏那些阴招,又都打在七寸上。
“锦绣阁……还能撑多久?”他问。
“最多十日。”李福低声道,“王有财已经来要了三回银子了,前前后后,已经贴进去两万两。若再贴……”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阁老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谢景明那边呢?”
“谢尚书这几日没什么动静。”李福顿了顿,“但都察院那边传来消息,周御史最近……常去档案库。”
档案库!
李阁老瞳孔骤缩。
周正去档案库做什么?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备车!”他霍然起身,“老夫要进宫!”
“老爷,这么晚了……”
“晚也要去!”李阁老抓起官帽,“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赶在周正查到什么之前,先下手为强。
哪怕……要用那个最后的筹码。
窗外,夜色如墨。
秋雨又下了起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