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在城北五里外的运河岔口,暮色里望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船影和星星点点的灯火。尹明毓的马车到的时候,巡检司的人正围着几艘货船,火把的光在江风里明明灭灭,映得人脸都阴晴不定。
领头的是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中年汉子,面皮白净,留着短须,正背着手看手下搬货——正是周巡检。他身边站着个点头哈腰的账房先生,尹明毓认得,是沈仲平铺子里的人。
“周大人。”尹明毓下车,福了福身。
周巡检转过身,打量她一眼,神色倨傲:“你是何人?”
“蜜意斋东家,尹氏。”尹明毓语气平静,“听闻大人的手下扣了我的货,特来问问缘由。”
“缘由?”周巡检嗤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褐色的干果,“这乌药子,可是从你货箱里搜出来的。乌药乃官府管制药材,私贩者,轻则罚没,重则流放。尹东家,你好大的胆子!”
乌药子确实在管制名录里,此物用好了是药材,用偏了却能成害人的东西。尹明毓看着那几粒干果,没急着辩驳,只问:“大人从哪箱货里搜出的?”
“就那箱。”周巡检指了指旁边一个打开的木箱,箱盖上贴着沈记的封条,“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
尹明毓走到那箱前。箱子里装的是蜜渍青梅,用的是沈记统一的青瓷罐,每罐一斤,整整齐齐码着。她拿起一罐,揭开蜡封,里头青梅红润饱满,蜜汁清亮,并无异样。
“大人,”她抬眼,“这一箱二十罐,您搜出乌药子的,是哪一罐?”
周巡检一愣,随即不耐:“混在货里,谁记得是哪罐!总之是从你这儿搜出来的!”
“那就是说,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乌药子是从这箱货里出的?”尹明毓声音依旧平和,“大人扣了我十艘船的货,总不能凭几粒不知来历的干果,就定我的罪吧?”
“你!”周巡检脸色一沉,“本官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来人!把这些货全给我押回巡检司,慢慢查!”
几个差役应声上前。
“且慢。”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周巡检,“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信是沈老爷子亲笔,封口处盖着沈记的私印。周巡检狐疑地接过,拆开扫了两眼,脸色顿时变了。信不长,只寥寥数语,却提到了杭州知府顾大人的名讳,末尾一句“盼周巡检行个方便”,笔力苍劲,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周巡检捏着信,指尖有些发白。
“沈老爷子与顾大人是故交,大人想必知道。”尹明毓看着他,“这批货是沈记与蜜意斋联名发往杭州的,顾大人那边已打过招呼。若真有问题,沈老爷子第一个不饶我。可若没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大人扣着货不放,耽误了行程,顾大人问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江风呼啸,火把被吹得猎猎作响。
周巡检脸色变幻不定。他收了沈仲平的钱,答应给蜜意斋使个绊子,原想着一个女流之辈,吓唬吓唬便服软了。哪想到对方不仅不慌,还搬出了顾知府……
“周大人,”那账房先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二爷说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闭嘴!”周巡检厉声喝止。他看看信,又看看尹明毓沉静的脸,心里权衡利弊——沈仲平许诺的好处固然诱人,可若真得罪了顾知府,他这巡检的位子怕也坐不稳了。
半晌,他咬牙道:“货可以放,但乌药子的事,没完!本官会继续查,若查实确与你有关……”
“大人尽管查。”尹明毓接过话,“蜜意斋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只是这批货耽搁不得,可否请大人先放行?若查出问题,我亲自押着货回来领罪。”
话说到这份上,周巡检再难阻拦。他狠狠瞪了那账房先生一眼,挥手:“放行!”
差役们撤开,船工们忙不迭地重新装货。尹明毓看着货船缓缓驶离码头,这才转身对周巡检福了福身:“多谢大人通融。”
周巡检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江边只剩尹明毓和兰时。夜风更急了,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少夫人,”兰时心有余悸,“方才可真险……”
“险什么?”尹明毓望着远去的船影,“他心虚,才会被一封信唬住。若真铁了心要栽赃,有的是法子。”
“那乌药子……”
“是沈仲平的手笔。”尹明毓转身往马车走,“他想断沈记的商路,让老爷子觉得与我合作招祸。可惜,手段太拙劣。”
马车驶回沈府时,已是亥时。府门却大开着,里头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争执声。
尹明毓快步进去,只见正厅里聚满了人——沈老爷子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沈柏年站在一旁,怒视着下首的沈仲平;沈仲平却昂着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早就说了,这合作不成!如今可好,货被扣了,巡检司都惊动了!父亲,您还要护着她到几时?”
“你闭嘴!”沈老爷子拐杖重重顿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周巡检是你什么人?周掌柜又是你什么人?沈仲平,你是要把沈记百年名声都败光吗?!”
“我败光?”沈仲平冷笑,“父亲,您醒醒吧!跟个京城来的女人合作,才是败沈记的名声!今日是乌药子,明日指不定是什么!咱们沈记清清白白做了百年生意,何时跟官府扯上过这种麻烦?”
“你!”
“老爷子,”尹明毓走进厅中,福身,“货已放行,此刻该到下一处码头了。”
厅中一静。
沈仲平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放、放行了?怎么可能?周巡检他……”
“周巡检深明大义,查清是误会,自然放行。”尹明毓看着他,语气平淡,“倒是二爷,消息真灵通。码头的事,我还没回府,您倒先知道了。”
沈仲平脸色一白,强辩道:“我、我听底下人说的!”
“哪个底下人?”尹明毓追问,“货是酉时被扣的,我戌时到的码头,亥时回来。这中间不过两个时辰,二爷的人,腿脚可真快。”
这话直指要害。沈仲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沈老爷子看着这一幕,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冷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沈仲平面前,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仲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
“滚。”沈老爷子声音嘶哑,“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沈记的人。沈家所有铺面、田庄、生意,你都别再碰。给我滚出苏州,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沈仲平捂着脸,眼神怨毒,“您为了个外人,要赶亲生儿子走?!”
“你不是我儿子。”沈老爷子闭上眼,疲惫地摆摆手,“我沈明德的儿子,做不出这种腌臜事。滚。”
沈柏年示意家丁上前。沈仲平还想闹,被两个壮实家丁一左一右架住,拖了出去。叫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正厅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沈老爷子才睁开眼,看向尹明毓,声音苍老:“孩子,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老爷子言重了。”尹明毓轻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沈老爷子苦笑着摇头,忽然身子晃了晃。沈柏年忙上前扶住:“父亲!”
“无妨……”沈老爷子摆摆手,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态,“我累了,先去歇着。柏年,你好好招待尹东家。”
“是。”
沈老爷子被搀扶着离开,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尹明毓站在厅中,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心头五味杂陈。
“尹东家,”沈柏年低声道,“今日之事……”
“沈大掌柜不必多说。”尹明毓转身,“我明白。只是老爷子那边,还需你多费心。”
“我会的。”
走出正厅时,夜已深。庭院里月色如水,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谢景明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提着盏风灯。
“都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尹明毓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只是心里……有些闷。”
“为沈老爷子?”
“嗯。”尹明毓低声道,“他那样的人,不该被亲生儿子伤成这样。”
谢景明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只静静陪她站着。
远处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夜色最浓时,却也离黎明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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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过天晴。
沈府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也压着声。沈老爷子没出房门,只让丫鬟传话,说想静一静。
尹明毓也没去铺子,留在府里陪谢策。孩子昨日虽没亲眼见那场争执,却敏感地觉察到气氛不对,格外安静,只坐在窗边练字。
午时,秦夫人来了。
她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见了尹明毓,第一句便是:“我都听说了……仲平他,真不是东西!”
尹明毓递上热茶:“秦夫人节哀。”
“我不是为他哭。”秦夫人摇头,“是为老爷子。他一世英名,老了老了,却要受这种罪……”
她顿了顿,握住尹明毓的手:“明毓,老爷子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沈记与蜜意斋的合作,他会亲自盯着,绝不再出差错。”
“老爷子太客气了。”尹明毓轻声道,“该说对不住的,是我。若非蜜意斋,也不会引出这些事。”
“不关你的事。”秦夫人叹道,“沈仲平的心早就歪了,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事。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只是……到底是亲儿子,伤心难免。”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少夫人,沈大掌柜来了,说铺子那边……来客人了。”
“什么客人?”
“说是……杭州顾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