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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2章 故人
    中秋前三日,谢府上下已忙碌起来。

    丫鬟们擦拭廊柱,悬挂灯笼;婆子们清洗庭院,摆放菊花;厨房日夜赶工,备着月饼和各色糕点。空气里飘着桂花和糖油的甜香,混合着秋日特有的清气。

    尹明毓这几日也没闲着。晨起照看菜圃,顺带收了最后一茬秋黄瓜;白日里核对礼单,安排节礼派送;傍晚教谢策认字,偶尔也讲些中秋的典故。

    “母亲,嫦娥真的住在月亮上吗?”谢策指着天上将圆的月,好奇地问。

    “传说罢了。”尹明毓替他披上外衣,“不过,人们总愿意相信美好的故事。”

    孩子似懂非懂,却道:“我喜欢传说。父亲说,等月亮最圆那日,他就能回来了。”

    尹明毓一怔,才想起谢景明信中说“中秋前必归”。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日了。

    正想着,管家匆匆而来,面色有些古怪:“夫人,府外有人求见。”

    “何人?”

    “说是……江南尹家来的人。”

    尹明毓眉梢微动。尹家?自她嫁入谢府,除了年节例行问候,尹家几乎与她断了联系。如今中秋将至,忽然来人,恐怕不是寻常走亲。

    “请去花厅。”她吩咐道,又让兰时带谢策回房。

    花厅里,一个中年妇人已候着。穿着靛蓝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竟是尹明毓嫡母身边的许嬷嬷。

    见尹明毓进来,许嬷嬷起身行礼:“老奴给二小姐请安。”

    这称呼,还是尹家时的旧称。尹明毓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嬷嬷请坐。不知母亲遣嬷嬷来,有何吩咐?”

    许嬷嬷却没坐,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夫人信在此,请二小姐过目。”

    尹明毓接过信,拆开。信是嫡母亲笔,字迹工整,内容却简单:一则问安,二则说尹家三老爷——也就是尹明毓的庶出三叔,在京城谋了个小官,不日将携家眷进京。嫡母“特意嘱咐”,让尹明毓这个“有出息的侄女”,务必“多加照拂”。

    照拂。尹明毓心中冷笑。她当年在尹家时,那位三叔可没少给她白眼。如今见她嫁入谢府,便想起“照拂”来了。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她合上信,“三叔何时到京?”

    “就这两日。”许嬷嬷道,“夫人还说,三老爷初来乍到,宅子还未寻妥。不知谢府……可否暂借一处院落,容他们小住几日?”

    这话一出,花厅里侍立的几个丫鬟都变了脸色。

    借住?中秋将至,府里正忙,忽然塞进一房外人,还是尹家的庶支……这算怎么回事?

    尹明毓面色却未变,只道:“谢府虽大,却也有谢府的规矩。外客借住,需禀明老夫人,再由侯爷定夺。如今侯爷未归,我做不得主。”

    许嬷嬷皱眉:“二小姐如今是谢府当家主母,这点事……”

    “嬷嬷慎言。”尹明毓打断她,语气微冷,“我确是谢府主母,却也知身份。尹家三叔是客,更是长辈,我岂敢擅专?待侯爷归府,我自会禀明。若侯爷允了,再遣人去接不迟。”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也堵死了对方的嘴。

    许嬷嬷脸色沉了沉,还想说什么,尹明毓已起身:“嬷嬷远来辛苦,先去客房歇息吧。节礼我已备好,明日便派人送往江南。”

    这是送客了。许嬷嬷只得行礼退下。

    人走后,兰时忍不住道:“夫人,尹家这也太……”

    “太理所当然了。”尹明毓替她说完,嘴角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觉得我嫁入高门,便该照拂娘家,事事以尹家为先。却忘了,我先是谢府的人,才是尹家的女儿。”

    她说着,将嫡母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信纸,很快化为灰烬。

    “那……真让三老爷他们来住?”兰时担忧道。

    “住?”尹明毓摇头,“谢府不是客栈,谁想来便来。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你派人去打听打听,三叔谋的是什么官,住在何处。再备一份薄礼,中秋后送去,算是‘照拂’了。”

    “是。”兰时应下。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隐约听见女子的哭喊,夹杂着“我不活了”“让我去死”的凄厉话语。

    又是红姨娘。

    尹明毓眉头微皱。自上次偷窃风波后,红姨娘安静了几天,没想到中秋将近,又闹起来了。

    “去看看。”她起身。

    到了红姨娘院外,只见几个婆子正拦着人。红姨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手里攥着把剪刀,哭得撕心裂肺:“侯爷不在……你们都欺负我……我不活了……”

    “怎么回事?”尹明毓沉声问。

    一个管事嬷嬷上前,低声道:“夫人,红姨娘今日忽然说要见侯爷,我们说侯爷未归,她便闹起来了。刚才还想撞墙,被拦下了。”

    尹明毓看向红姨娘。几日不见,这女子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哪有从前半分颜色?

    “把剪刀放下。”她道。

    红姨娘却像没听见,只喃喃道:“我要见侯爷……侯爷答应过我……会给我个名分……”

    名分。尹明毓心中了然。谢景明离京前那句“我会敲打”,不仅敲打了安郡王府,只怕也敲打了府里某些不安分的人。红姨娘这是……怕了?

    “侯爷不在,有话与我说便是。”尹明毓走近两步,“你若真想死,我不拦你。但想清楚——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红姨娘浑身一震,抬头看她,眼神涣散。

    “你若还想活,便安分些。”尹明毓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侯爷归府前,待在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中秋一应份例,照旧给你。可若再闹——”

    她顿了顿:“我便只能按府规处置了。”

    红姨娘手中的剪刀“哐当”落地。她瘫软在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尹明毓不再看她,转身吩咐管事嬷嬷:“看好她,别出事。该给的用度照给,别苛待。但若再闹,不必报我,直接关起来。”

    “是。”嬷嬷应声。

    回到自己院子,天色已暗。尹明毓坐在灯下,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尹家,红姨娘,节礼,府务……桩桩件件,看似小事,却耗人心神。

    “夫人,”兰时端来一盏安神茶,“您歇歇吧。”

    尹明毓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抿了一口,忽然问:“兰时,你说……当家做主,有什么好?”

    兰时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就是觉得累。”尹明毓靠向椅背,望着跳动的烛火,“从前不管事,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想吃便吃,想睡便睡。如今事事要操心,处处要周全……图的什么?”

    兰时想了想,认真道:“可夫人不管事,旁人便要管到夫人头上。就像尹家,若您不是谢府主母,他们怎会巴巴地派人来?红姨娘又怎会怕您?”

    这话说得直白。尹明毓怔了怔,随即笑了:“你倒是明白。”

    “奴婢跟了夫人这些年,看明白了。”兰时轻声道,“这世道,女子不易。若不自己立起来,便要被人拿捏。夫人如今虽累,却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活。奴婢觉得,值。”

    是啊,值。

    尹明毓闭上眼。累是真的,但自在也是真的。至少如今,她能决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能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起身,推开窗。夜风微凉,带着桂花的香气。天上月将圆,清辉皎洁。

    忽然想起谢景明信中的字迹。他的字刚劲有力,言简意赅,只说“中秋前必归”,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不知他此时在何处?路上可顺利?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正要关窗,却见院门外有人影晃动。

    “谁?”她问。

    “夫人,是老奴。”是管家的声音。

    尹明毓披衣出去。管家立在门外,面色凝重:“夫人,刚得的消息——安郡王府三夫人,今日递了帖子,说要来拜访。”

    “什么时候?”

    “明日上午。”管家低声道,“说是……来送中秋节礼。”

    尹明毓眉梢微挑。这个时候来?怕不是送节礼这么简单。

    “知道了。”她道,“备好茶点,按礼数招待便是。”

    管家欲言又止:“夫人,三夫人她……”

    “兵来将挡。”尹明毓语气平静,“她来她的,我接我的。谢府的门,总不至于因为她来了,便要关上。”

    管家垂首:“是。”

    人退下了。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天上那轮将圆的月。

    风过,桂花簌簌落下,香气愈浓。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可她不怕。

    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华如水,洒了满身。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烛火跳了跳,映着墙上孤单的影子。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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