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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8章 进山
    翌日清晨,山中雾气未散。

    尹明毓推开窗,满目苍翠便扑了进来。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润,吸一口,直透肺腑。远处山峦隐在薄雾里,只露出黛青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母亲!”谢策从隔壁屋跑出来,已换上了利落的短打,小脸兴奋得发红,“咱们什么时候进山?”

    “等你父亲。”尹明毓笑着理了理他的衣领,“急什么,山又不会跑。”

    话音未落,谢景明从廊下走来。他也换了身便于山行的靛蓝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手里还拿着根打磨光滑的竹杖。

    “用过早饭便走。”他将竹杖递给尹明毓,“山路湿滑,拄着稳当些。”

    尹明毓接过。竹杖入手温润,顶端刻了简单的云纹,显然是用心准备的。她道了谢,指尖拂过纹路,心里莫名一暖。

    早饭是清粥小菜,配着庄里自制的酱瓜,爽脆开胃。谢策吃得飞快,眼睛不时瞟向门外。尹明毓怕他噎着,连哄带劝才让他慢下来。

    饭后,赵全已备好进山的物件:两个竹篓,几块油布包着的干粮,两囊清水,还有一包驱虫的草药香囊。

    “侯爷、夫人小心些。”赵全叮嘱,“山里路陡,前两日又下了雨,有些地方滑。沿着溪水走,莫要往深里去。”

    谢景明点头,将竹篓背上,又将一个小些的递给谢策:“自己背。”

    孩子郑重地接过,像接了什么要紧的差事。

    三人出了庄子,沿溪水往山里走。清晨的山林格外安静,只闻鸟鸣啾啾,溪声潺潺。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丛,走上去沙沙作响。

    谢策走在最前,像只出笼的小兽,东张西望,什么都新奇:“父亲看!松鼠!”“母亲,这是什么花?”

    尹明毓也不全认得,只捡知道的答。谢景明跟在后头,偶尔补充两句,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炷香工夫,路渐陡。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浅滩,水清见底,能看见游鱼摆尾。几块大青石被冲刷得光滑,石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歇会儿。”谢景明在一块平整的石上铺了油布。

    尹明毓坐下,揉了揉小腿。山路虽不算难行,但久居宅院,乍一走,还是觉得有些酸。

    谢策却不知累,蹲在溪边捞石子玩。水花溅起,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谢景明从竹篓里取出水囊递给尹明毓:“喝口水。”

    尹明毓接过,抿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甜沁凉,一路的燥热都散了。

    “还要走多久?”她问。

    “约莫半个时辰。”谢景明望向山林深处,“瀑布在上头。这段路陡,你若是累了,咱们便慢慢走。”

    “不累。”尹明毓站起身,拍拍裙角的草屑,“走吧。”

    越往上走,景致越发不同。树木高大起来,枝叶蔽日,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空气更凉了,带着泥土和腐叶特有的气息。偶有野兔从草丛蹿过,惹得谢策惊呼连连。

    尹明毓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得稳当。谢景明不时回头看她,见她额上渗出细汗,脚步却不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女子,看着娇弱,骨子里却有股韧劲。

    又走了一阵,隐约听见水声。轰轰的,像闷雷,又像千军万马。

    “快到了!”谢策兴奋地往前跑。

    转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山崖倾泻而下,白练似的,砸在底下的深潭里,激起雪白的水花。水汽氤氲,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四周是光滑的巨石,石缝里长着湿漉漉的蕨类。

    “真好看!”谢策张大嘴,眼睛都忘了眨。

    尹明毓也怔住了。她见过江南的小桥流水,见过京城的雕梁画栋,却从未见过这般野性的、蓬勃的景致。瀑布的声音震耳欲聋,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山林独有的清气。

    “喜欢吗?”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喜欢。”尹明毓由衷道,“这地方……真好。”

    谢景明嘴角微弯,没说话,只望着瀑布。水声轰鸣,反倒衬得周遭格外宁静。

    谢策早已按捺不住,跑到潭边蹲下,伸手去撩水:“好凉!”

    “小心些。”尹明毓忙跟过去,“别靠太近,石头上滑。”

    孩子在浅水处玩得不亦乐乎。尹明毓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坐下,看着瀑布出神。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谢景明在不远处生了堆小火——用的是带来的火折子和干柴。火苗蹿起来,驱散了水边的寒气。他从竹篓里取出个小铁壶,舀了潭水架在火上烧。

    “煮茶?”尹明毓好奇。

    “煮些山泉水喝。”谢景明道,“这里的水甜,煮开了更润。”

    倒是会享受。尹明毓笑了,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林子边走去。方才路上看见几丛野莓,红艳艳的,想来熟了。

    “去哪儿?”谢景明问。

    “摘点野果。”尹明毓回头,“马上就回。”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小段,果然看见那几丛野莓。果实不大,却结得密,红得发紫,看着就酸甜。她小心地摘了一把,用帕子包了。

    正要转身,余光瞥见旁边树下一片嫩绿——是蕨菜。这个时节居然还有,虽然老了点,但掐最嫩的尖,焯水凉拌,应该爽口。

    她蹲下身,专心地掐起来。山里寂静,只有鸟鸣和远处的瀑布声,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正摘得起劲,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是谢景明。

    “怎么过来了?”尹明毓问。

    “见你久不回,来看看。”谢景明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手里的蕨菜,挑眉,“这是什么?”

    “蕨菜。”尹明毓举起给他看,“能吃。焯水凉拌,或者炒腊肉,都好吃。”

    谢景明失笑:“你倒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找吃的。”

    “不然呢?”尹明毓理直气壮,“这么好的东西,不摘多可惜。”说着递过帕子,“尝尝野莓,甜。”

    谢景明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软糯,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确实清新。

    “不错。”他点头,也蹲下身,“怎么摘?”

    “掐最嫩的尖,这么长就行。”尹明毓示范给他看。

    两人便蹲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掐起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林子里很静,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谢景明的手很稳,掐的蕨菜齐整。尹明毓偷偷看他一眼,见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军营里指挥若定,此刻却蹲在山里,陪她摘野菜。

    这画面,有点奇妙。

    “看什么?”谢景明忽然转头。

    尹明毓被抓个正着,耳根一热,忙低头:“没……看看摘了多少。”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没戳破。两人又摘了些,用油布包了,这才往回走。

    回到潭边,水已烧开。谢景明沏了茶,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尹明毓洗净野莓,盛在洗净的叶子上,红艳艳的,惹人喜爱。

    谢策玩够了水,跑回来,看见野莓眼睛一亮:“我能吃吗?”

    “能。”尹明毓递给他,“慢点,有籽。”

    孩子吃得眯起眼,嘴角染了红汁。谢景明掏帕子给他擦,动作自然。

    三人围坐在火边,喝茶,吃野莓,看瀑布。水声轰鸣,却让人觉得心里格外安宁。

    “父亲,”谢策忽然问,“这瀑布有名字吗?”

    “有。”谢景明道,“叫‘响玉瀑’。你祖母起的名字,说水声如玉碎。”

    响玉瀑。尹明毓默念一遍,果然贴切。

    “祖母来过这里?”谢策好奇。

    “来过。”谢景明望着瀑布,眼神悠远,“她喜欢这里,说在这儿坐着,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尹明毓能想象那画面。那位素未谋面的婆母,该是怎样一位通透的女子。

    “母亲也喜欢这里。”谢策仰头看尹明毓,“对吗?”

    “对。”尹明毓揉揉他的头,“很喜欢。”

    日头渐高,水汽里彩虹更清晰了,弯弯一道,挂在瀑布前,如梦似幻。

    谢景明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作响。他忽然道:“往后想来,随时可来。”

    尹明毓一怔,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认真:“这庄子,本就是给人住的。空着,可惜了。”

    这话里的意味,尹明毓听懂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山泉水浸润过,软软的,暖暖的。

    谢策不知大人间的暗涌,只兴奋道:“那咱们冬天也来!父亲说,冬天瀑布会结冰,变成冰柱子,亮晶晶的!”

    “好。”谢景明应道,“冬天来。”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吃了些干粮,便收拾东西下山。回程路顺,走得快。谢策玩累了,趴在谢景明背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尹明毓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得稳当。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山路上,交叠在一处。

    回到庄子时,暮色已起。赵全迎出来,见他们安然归来,松了口气。

    晚膳果然多了道凉拌蕨菜。嫩绿的菜尖,拌了酱醋,撒了芝麻,爽脆可口。谢策吃得津津有味,连说“母亲摘的最好吃”。

    尹明毓笑着给他夹菜,抬眼时,正对上谢景明的目光。

    他眼中带着笑意,很淡,却真切。

    窗外,山林隐入夜色。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回响。

    这一日,真好。

    她想着,低头扒了口饭。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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