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账风波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复归平静，但池底的泥沙却分明被搅动过了。府里各处管事，无论心里如何作想，面上都更加恭谨勤勉了几分。送往槐树院的各项账册、清单，字迹愈发工整，数字也瞧着更“实在”了些。连三房那位想多用些笔墨纸砚的四少爷，都老老实实写了条子来申请，没敢再让身边小厮去“行方便”。
尹明毓的日子，便在这日益顺畅的庶务流转中，悠然滑向中秋。
这日，徐嬷嬷送来一叠红单，是各处报上来的中秋宴用度预算和采买清单，需她过目定夺。除了府内自家团聚，还需预备送往各交好府邸的节礼，以及可能上门拜访的亲朋故旧的接待事宜。
“往年的旧例都在这里了，”徐嬷嬷将另一本册子放在旁边，“夫人参照着看便是。老夫人说了，今年既交给您操持，只要不太出格，便按您的意思来。”
尹明毓看着那厚厚一叠，倒没觉得头疼，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点像样挑战”的兴致。她先翻开旧例册子，快速浏览。谢府的中秋宴，向来不算极尽奢华，但也绝不寒酸，重在礼数周全，食材精致，氛围融洽。送往各府的节礼，也都有定例，多是时令佳品配上些精巧物件。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拨着算盘。按旧例走，省心省力，不会出错，但也显不出什么。既然老夫人放了话，她或许可以稍作调整，在不逾越的前提下，让这个中秋过得更舒心些，也……更符合她“懒人”的智慧。
“徐嬷嬷，”她放下册子，“我看往年宴席，菜式虽好，但多是些费工费时的大菜，厨房从早忙到晚，人也累，上菜时辰也容易拖沓。今年咱们换个思路如何？”
“夫人的意思是？”
“精简菜式，但求精、求鲜、求应景。”尹明毓手指轻点清单，“蟹是主角，清蒸、醉蟹必不可少，但做法可以更巧些，蟹粉豆腐、蟹肉羹，既显功夫，又方便取用。其他的，多选些秋季时鲜，比如栗子烧鸡、桂花糖藕、新摘的菱角、莲藕，再配上几样清爽可口的素菜、点心。汤品也不必非是熬煮几个时辰的老火汤，一道西湖莼菜蟹肉羹，又鲜又雅，正合适。这样，厨房压力小，出菜快，菜色也更显时令雅趣。”
徐嬷嬷仔细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这主意妙啊！往常中秋宴，为了显摆排场，总是堆砌名贵食材，工序繁杂，往往前头冷盘吃完了，后头热菜还没上齐。夫人这么一调整，花费未必增多，甚至可能更省，但心思到了，格调反而更高。
“节礼方面，”尹明毓继续道，“除了惯例的月饼、好酒、鲜果，咱们‘雅趣集’不是新出了一批‘桂月飘香’系列的文具和香囊吗？选那最雅致耐看的，每份礼里添上一两样。既不费多少银子，又显得别致用心，比一味堆砌贵重东西更有意思。您说呢？”
“夫人思虑得极是！”徐嬷嬷真心赞道，“既不失礼数，又清新脱俗，还能顺带让铺子的好物件在各位夫人面前露露脸，一举数得。”
“那就这么办吧。”尹明毓拍板，“宴席菜单和节礼单子，我稍后理出来，您拿去给老夫人过目，若老夫人觉得无碍，便吩咐下去照此准备。采买的事，让各处管事按新单子报价，还是那句话，货比三家，价实物美。”
“是！”徐嬷嬷领命，脚步轻快地去了。她发现，跟着二夫人办事，不仅省心，还时常能学到新东西，看到新局面。
尹明毓花了半个时辰，将菜单和礼单重新拟定，又仔细核对了预算，确认比旧例花费还略省一些，却更显巧思，这才让兰时誊抄清楚，给老夫人送去。
不出所料，老夫人看了十分满意，只略调了一两处细节，便让徐嬷嬷传话：一切按二夫人的意思办。
主母点头，中馈对牌在手，指令便顺畅地传达下去。厨房刘管事接到新菜单，仔细研究一番，发现虽然有些新花样，但食材更集中，准备起来反而更有条理，立刻召集人手安排。采办们拿着新单子，想起前几日的蟹账风波，自然不敢怠慢，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去寻又好又实惠的货源。
“雅趣集”的金娘子接到消息，更是精神一振，亲自带着伙计挑选搭配礼盒，务求尽善尽美。
整个谢府，因为中秋将近和新的安排，呈现出一种与往年不同的、忙而不乱、隐隐透着些新意的气氛。
这日傍晚，尹明毓正看着谢策在院子里踢毽子，门房来报，说是尹家来人了，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尹明毓眉梢微动。她的娘家，江南尹家。自她嫁入谢府，除了年节循例送礼问候，私下往来并不多。嫡母这时候派人来……
“请到小花厅吧。”她吩咐道，又让奶嬷嬷带谢策去洗手吃点心。
小花厅里，周嬷嬷见了尹明毓，规矩行礼，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笑：“给二姑奶奶请安。夫人惦记着姑奶奶，眼看中秋了，特让老奴送些家乡的土仪来，都是姑奶奶往日爱吃的。”她示意身后小丫鬟捧上几个礼盒，无非是些藕粉、桂花糖、酱菜之类。
“有劳母亲惦记，嬷嬷辛苦了。”尹明毓让人收了，赐了坐，上了茶。
周嬷嬷谢了座，抿了口茶，闲话几句家常，便似不经意地切入正题：“……听说姑奶奶如今在侯府越发得力了，老夫人将不少事都交给姑奶奶打理。夫人听了，很是欣慰。”
尹明毓捧着茶盏，微笑不语。
周嬷嬷继续道：“咱们尹家，虽比不得侯府门第，但终究是姑奶奶的娘家。夫人常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尹字。如今家里几位少爷渐渐大了，前程要紧，这京城里人脉关系，少不得要经营。姑奶奶在侯府，若能时常在侯爷和老夫人面前，提携提携娘家兄弟，或是有些什么合适的场合、机会，帮着引荐引荐，家里上下都感念姑奶奶的好。”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在谢府站稳脚跟了，该拉扯娘家了。
尹明毓心中了然。这才是嫡母派人来的真正目的。先前永昌伯府风波，她应对得体，反而因祸得福，在谢府地位更稳，消息传回尹家，嫡母便坐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笑容未变，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边界：“嬷嬷说的是，娘家兄弟的前程，我自然也是关心的。只是，侯爷公务繁忙，性情端肃，最不喜后宅妇人插手前庭之事。老夫人持家，也向来公正，看重个人品行能力。我虽蒙母亲信任，帮着打理些琐事，也不过是恪守本分，做好谢家的媳妇。若娘家兄弟真是才学品行出众的，日后自有扬名立万的机会，又何必急在一时，靠妇人言语提携？那样得来的前程，只怕也难长久安稳。嬷嬷回去，不妨将这话转告母亲，请母亲安心，兄弟们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得正，行得稳，才是根本。”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点明了谢景明和老夫人的原则（拒绝插手），又抬高了“凭真本事”的立意（堵住道德绑架），最后还隐含提醒（自己得来的才踏实）。全然不提任何具体承诺，却把道理摆得堂堂正正。
周嬷嬷在尹家也是见惯了场面的，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她脸上笑容僵了僵，知道这位庶出的二姑奶奶，早已不是当年在尹家后宅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姑娘了。她如今是谢府的二夫人，有自己的主意和底气。
“姑奶奶思虑周全，说得在理。”周嬷嬷只好顺着话头说，“夫人也是盼着少爷们好。既如此，老奴便如实回禀夫人。”
“有劳嬷嬷。”尹明毓端茶送客。
送走周嬷嬷，兰时有些气不平：“夫人，尹夫人这……”
“人之常情罢了。”尹明毓走回院子，看见谢策举着沾满糖渍的手跑过来，顺手用手帕给他擦了擦，“她惦记她儿子的前程，我顾好我的日子。各得其所，没什么好气的。”
她早就明白，无论是尹家，还是谢府，她能依靠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亲情或夫权，而是自己立得住的本事和看得清形势的清醒。该尽的礼数她会尽，该划的界限，她也一刻不会模糊。
中秋的圆月还未升起，但各种人情世故的牵绊，已如月晕般隐隐浮现。尹明毓牵着谢策的手，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中开始挂起各色彩灯。
“策儿，晚上想在哪盏灯下吃月饼？”
“在那盏兔子灯
“好，就兔子灯下。”
至于那些潜藏的拉扯和算计，就像天边的云，偶尔飘过，或许会暂时遮住月光，但终究，月还是会亮堂堂地挂在天上，照着她和谢策的兔子灯，照亮这一方她经营出来的、自在的小天地。中秋将至，该操心的是宴席好不好吃，月亮圆不圆，至于别的……暂且靠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