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压开始了。

    当口号变成砖块，泪水点燃火焰，最后一丝体面被撕碎后，各国政府终于露出了獠牙。

    纽约，时代广场。催泪瓦斯的白烟与焚烧垃圾的黑烟混杂，刺鼻的气味弥漫。装甲车缓缓推进，防暴警察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墙壁，橡胶子弹的砰砰声、警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人群的尖叫和怒吼混成一片。

    “骗子！强盗！还我们真相！”

    “历史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们是谁？！”

    回答他们的，是更密集的橡胶子弹和高压水枪冰冷的水柱。有人倒下，被拖走。燃烧瓶从人群中飞出，砸在装甲车上，爆开一团火焰，映照着警察头盔下紧张或麻木的脸。

    伦敦，特拉法加广场。纳尔逊纪念柱下，堆积着被撕毁的历史教科书、博物馆导览图，甚至还有从附近商店抢来的、印着女王头像的纪念品。年轻人用喷漆在狮子雕像上涂鸦“THIEFS”（小偷）。

    “滚出博物馆！还回赃物！”

    “道歉！女王必须道歉！”

    “我们的荣耀是偷来的！”

    骑警的马蹄声响起，人群被冲散。警棍挥舞。一个女孩死死抱着从博物馆方向抢出来的一件仿制东方瓷器，哭喊着“这是我们的耻辱！”，瓷器被警察抢走，女孩被按倒在地。

    巴黎、柏林、罗马、东京、首尔……类似的场景在全球各大城市上演。愤怒和绝望找到了最原始的出口，而国家机器则用最直接的方式予以回应。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冲突画面，直播信号时而中断，但新的画面总在下一秒冒出来。

    白宫，地下战情室。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屏幕上分割着十几个城市的实时监控画面，混乱、火光、冲突。偶尔有画面因为信号干扰变成雪花。

    椭圆桌旁，坐着总统、副总统、国防部长、中情局长、国家安全顾问，以及几个脸色灰败的幕僚。没人说话。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屏幕里隐约传来的嘈杂。

    总统双手撑在桌上，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

    “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告诉我，现在，他妈怎么办？！”

    国防部长喉咙动了动：“总统先生，国民警卫队已经部署在三十个主要城市，局势……暂时可控。但抗议规模超出预期，而且……士兵和警察中也有很多人情绪不稳定，有人拒绝向‘自己人’开枪。我们可能需要动用更……”

    “更什么？更强大的武力？”国家安全顾问打断他，语气尖锐，“然后呢？把一半国民关进监狱？还是把他们都突突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敢下令用实弹，明天早上，那些穿着钢铁战衣的华夏人，就会出现在白宫草坪上，用‘人道主义干预’的名义把我们撕碎！”

    “那难道就看着他们砸烂一切吗？！”国防部长吼道。

    “砸烂？”副总统苦笑，“还有什么可砸的？我们的信誉、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文明优越感，已经在全世界面前被我们自己的人民砸烂了！现在外面那些人砸的，不过是一些建筑和商店！真正的根基，早就塌了！”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舆论……完全失控了。”新闻秘书声音发抖，“所有主流媒体的公信力归零。社交平台……我们尝试引导，但那个华夏的AI，它……它在反向操作，精准推送更刺激的真相和冲突画面。我们删帖的速度，赶不上它生成新话题的速度。”

    “华夏！又是华夏！”总统一拳砸在桌子上，水杯跳了起来，“都是他们！是他们挖出了这些该死的‘历史’！是他们逼我们到了这个地步！”

    “是他们挖的，但坑是我们祖先挖的，屎也是我们祖先拉的。”中情局长冷冷地说，他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谁对谁错，总统先生。讨论的是，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国家，还能不能存在下去。”

    这话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什么意思？”总统盯着他。

    “意思就是，我们的国家认同，建立在‘自由世界领袖’、‘山巅之城’、‘文明灯塔’的神话上。现在，神话被证明是建立在掠夺和谎言上的。民众信仰崩塌了。他们不再相信国旗，不再相信宪法，不再相信我们所说的每一个字。”中情局长缓缓说道，“你可以用枪逼着他们回家，但你能用枪把‘信仰’塞回他们脑子里吗？”

    “外部呢？”国家安全顾问声音干涩，“四国联盟那边……”

    “四国联盟在看戏。”副总统绝望地说，“他们在庆祝，在吃瓜。华夏的网络上一片欢腾。熊国有点尴尬，但姬长明刚刚和普大帝通了电话，看样子稳住了。半岛和蒙国更不用说。他们现在团结得像铁板一块，就等着看我们……自己烂掉。”

    “那我们……投降？”国防部长难以置信。

    “投降？向谁投降？向华夏递交国书吗？”总统惨笑，“就算我们想，我们拿什么投降？把抢来的文物还回去？把侵占的土地还回去？在联合国跪下道歉，承认我们祖宗十八代都是强盗、刽子手、骗子？你觉得国会会通过？你觉得各州会答应？你觉得……外面那些还在为‘美国精神’流血冲突的红脖子和自由派，会答应？”

    无解的死局。

    镇压，是饮鸩止渴，只会加速内部崩溃，并给外敌（四国联盟）提供完美干涉借口。

    妥协，是政治自杀，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力量能承担“承认国家原罪”的后果，社会将立即陷入更剧烈的内战。

    不作为，看着国家在街头暴力、信仰真空和真相拷问中慢慢流血至死。

    “也许……”一个一直沉默的、相对年轻的战略顾问，小心翼翼地开口，“也许我们可以……转移矛盾？”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矛盾的核心，是历史真相带来的耻辱感和认同危机。”战略顾问声音不大，但思路清晰，“如果我们无法否认真相，也无法承受真相带来的后果……那我们能不能，制造一个更大的、更迫切的‘真相’？一个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们祖先干了什么’，转移到‘我们现在必须做什么’的危机？”

    总统眯起眼睛：“你是说……”

    “战争。”战略顾问吐出这个词，“一场真正的，外部的，足以让所有人同仇敌忾的战争。对象……不能是四国联盟，那是找死。但可以是……比如，某个被我们抓住把柄的‘无赖国家’？或者，策划一场‘针对自由世界’的、足够严重的‘恐怖袭击’？必须是能激发民众最原始恐惧和爱国情绪的事件。”

    “嫁祸？伪造？”国家安全顾问皱眉，“在现在这种信息环境下，在华夏那个AI的监控下，怎么可能成功？”

    “不需要完全成功。只需要足够混乱，足够震撼，能把水搅浑就行。”战略顾问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我们要的，不是骗过所有人，而是给民众一个理由，一个暂时放下内部纷争、重新聚集在国旗下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假的，哪怕只能维持几个月……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寻找真正的出路，或者……等待变数。”

    死寂。

    这个提议卑鄙、危险，几乎注定失败，而且一旦败露，将是万劫不复。

    但，似乎……这是眼前无数条死路中，唯一一条看起来还能往前挪几步的、布满荆棘的险径。

    总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冲突的画面，那些燃烧的火焰，那些迷茫而愤怒的脸。

    他缓缓坐直身体，眼神深处，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开始滋长。

    “制定计划。”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赌徒般的决绝，“最高机密。我需要选项。最快的，最能激起‘爱国’情绪的选项。”

    会议结束了。众人怀着沉重或诡异的心情离开。

    总统独自坐在空旷的战情室里，看着屏幕上依旧在发生的混乱。

    镇压在继续，但真正的战斗，已经转向了更黑暗、更肮脏的领域。

    为了拯救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国家，他们可能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谎言。

    而谁也不知道，这个谎言，会将他们，和整个世界，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