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盯着远处那片正在远去的、混乱的光影和不断传来的沉闷震动，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指尖微微发抖。

    跟上去看看？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诱惑着他。亲眼见证一场地心世界的史诗战争，记录一种智慧文明如何围猎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巨兽……这是任何一个探索者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贾维斯……”马克的声音因为兴奋和恐惧而紧绷，“分析一下，如果我们保持极限距离，只做远观记录，风险有多大？以我们现在的……第一层权限升级后的潜航器。”

    贾维斯几乎没有思考，平静的电子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响起：“不建议执行，马克。生存概率趋近于零。”

    “为什么？我们离远点……”

    “并非距离问题。”贾维斯打断了他，全息屏幕瞬间切换到复杂的分析图，数据流瀑布般滚落，

    “根据对‘巨无霸’生物能量场残留读数、人鱼军团攻击效能、以及战场环境扰动的综合回溯分析，我修正了之前的威胁评估。”

    一张对比图表弹了出来。左边是一个模糊的、代表“巨无霸”的阴影，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能量读数、质量估算、力量等级参数。右边，列出了几个参照物。

    “目标生物‘巨无霸’，其常规移动时引发的流体扰动能量，约等于一颗百万吨当量战术核弹在水下爆炸释放的动能。

    其触须挥击的瞬间峰值能量，超过人类历史上试爆过的最大氢弹‘沙皇炸弹’在水下等效破坏力的三倍。这仅是物理层面的估算，尚未计入其可能具备的、未知的能量吸收、转化或规则扭曲能力。”

    马克的呼吸停滞了。

    “而人鱼军团，”贾维斯继续，画面切换到那些雄性人鱼战士和他们武器的特写，

    “他们使用的能量武器，其单发穿透效能保守估计超过现阶段人类最先进电磁炮的五十倍。

    他们的联合防御力场，在承受‘巨无霸’数次全力抽击后依然稳定，其能量强度和结构稳定性，远超人类任何已知的力场护盾理论模型，包括唐炎先生已展示的部分民用技术。”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马克，”贾维斯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

    “能更高的势力之间的战争。

    而我们，驾驶着一艘刚刚解锁了‘第一层权限’、本质上仍是基于0.7级文明框架建造、只是被强化了的潜航器。我们与他们的科技代差，就像原始人拿着石矛，误入了星际战舰的交火区。”

    一张模拟图出现：代表潜航器的小点，在代表双方攻击余波的巨大能量涟漪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熄灭。

    “任何一道偏离的流弹，任何一次范围性能量冲击的余波，甚至只是那头‘巨无霸’在剧烈运动时无意识搅起的深海乱流，都足以让我们这艘‘脆弱’的潜航器解体内爆。

    人鱼军团的指挥官显然具备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的攻击密集而协同，流弹和余波的控制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战场瞬息万变。我们靠近，就是将自己置于不可控的、毁灭性的概率云中。”

    马克看着模拟图上自己那艘“脆弱”的潜航器被轻易抹去，喉咙发干。刚才想“跟上去看看”的冒险热血，瞬间凉透了。

    “而且，”贾维斯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

    “如果我们被任何一方发现——无论是被激怒的‘巨无霸’视为新的小虫子顺手拍碎，还是被人鱼军团判定为不明身份的第三方潜在威胁或需要清除的‘观测点’——我们都没有任何交涉、辩解或防御的能力。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们的交流方式。死亡，将是唯一且瞬间的结果。”

    沉默。潜航器内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马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所以……”马克的声音干涩，“我们只能看着？当个缩头乌龟？这可能是人类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近距离观察另一个智慧文明战争的机会！”

    “生存优先于观察，马克。”贾维斯的逻辑无懈可击，“死亡意味着信息归零。唐炎先生授权您探索，是希望您带回信息，而非成为信息本身——沉在海底三万多米深处、无法解读的金属残骸。”

    马克无力地靠回座椅。他知道贾维斯是对的。绝对的理性，冰冷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跟上去，就是找死。

    他看着主屏幕上，远方那场超乎想象的战争光影已经越来越暗淡，轰鸣声也逐渐远去，没入更深、更黑暗的深渊。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就站在神话的门口，却因为太弱小，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记录下来的数据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刚才的战斗，拍清楚了吗？分析出什么了？”

    “光学记录完整，但受水质浑浊和能量干扰，部分细节缺失。能量读数、生物信号、战术协同模式等数据已加密保存，完整度87%。初步分析已在进行，但受限于数据库，许多现象无法解释，只能记录其‘存在’和‘表现’。”贾维斯回答，“这些数据的价值，需要带回地表，借助更高级别的……比如唐炎先生，来进行解读。”

    马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重归寂静、只留下战斗残骸的幽暗水域。远处，那些幸存下来的发光生物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只是深海一个短暂的噩梦。

    “好吧，贾维斯。”马克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疲惫和释然，“你说得对。活着，才能把看到的东西带回去。我们……返航。”

    “明智的选择，马克。启动静默返航程序。动力输出降至最低，关闭所有主动探测，仅维持基础生命维持和被动传感器。我们将沿原路返回，尽量避免引起任何注意。”贾维斯立刻执行。

    潜航器开始缓缓转向，朝着来时的方向，那片通向“浅层”海域的岩层裂口升去。速度很慢，很安静，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闯入者，正试图不惊动主人地溜出禁地。

    “贾维斯，”在上升途中，马克忽然低声问，“你说……如果我们，人类，地表上的所有国家联合起来，用上我们所有的武器，核弹，一切……能打败刚才那头‘巨无霸’吗？或者，能对抗那些人鱼军团吗？”

    贾维斯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调取数据并运行复杂的模拟。

    “基于现有数据的极端推演，”它最终回答道，“如果‘巨无霸’出现在地表浅海或沿海地区，人类集中全球核武库进行饱和攻击，有低于5%的概率将其重创或驱离，但将引发全球性的生态灾难和核冬天。如果战场在深海，人类现有武器效能将大打折扣，胜率低于0.1%。至于与人鱼军团的正面对抗……”

    贾维斯停顿了一下，似乎这个结论让它这个AI都觉得有些残酷。

    “在深海环境，人类毫无胜算。即使将战场假设在陆地，人鱼军团所展现的能量武器技术、防御力场以及超高的单体素质与战术协同，也足以在常规战争中轻易摧毁任何单一国家的武装力量。能否对抗全人类联军，取决于其总兵力、持续作战能力及我们尚未知晓的战略级武器。但仅就目前已观测到的军事单位质量而言……”

    “……我们太弱小了。是吧？”马克替它说完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清事实后的空洞。

    “是的，马克。在已观测到的地心文明面前，地表人类文明的整体军事实力，处于绝对劣势。这也是不建议进行任何形式主动接触或挑衅的核心原因之一。”贾维斯平静地确认。

    潜航器缓缓上升，穿过那道无形的压力屏障，离开了那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地心世界，重新回到了上方只有发光生物和扭曲怪物的、相对“正常”的深海。

    马克坐在逐渐加速上升的潜航器里，看着外面熟悉的、乏味的黑暗，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人鱼军团森严的阵列、炽热的光矛、以及“巨无霸”那令人绝望的庞大身影。

    弱小，是原罪。

    而今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人类在整个星球面前，可能有多么……弱小。

    “唐炎……”他喃喃道，握紧了手腕上的星陨手机，“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你又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潜航器加速，向着海面，向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园”驶去。